那是一道足以把视网膜直接烧穿的光柱。
没有云层翻滚的预兆，没有风雷激荡的铺垫。纯金色的雷霆以一种绝对蛮横的姿态，将暗红色的夜空生生撕开一条豁口。落点距离陆夜和埃里克所在的位置，不到三百米。
“轰——”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陆夜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咸腥的铁打味。
这不是自然现象。
高温瞬间将地面的积水蒸发成大片浓重的白雾。方圆数百米内，那些正在啃食尸体的食腐鸦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在接触到金光的刹那化作一团团细小的飞灰。
地面的碎石在不受控制地震颤，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这种震动不是来自物理层面的撞击，而是某种高维度的规则正在强行挤入这个低级位面。
陆夜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靠在战车残骸上那种虚弱的姿态被彻底强行掐断。女武神躯壳底层的战争本能，在感受到这股力量的瞬间，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报警。
光柱渐渐暗淡下去。
浓雾中，一个人影脚不沾地飘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纯白色繁复法袍的男人。金色的长发用一根镶嵌着高纯度灵魂结晶的发带束起，面容俊美得雌雄莫辩，但那种高高在上、仿佛看着一堆不可回收垃圾的眼神，直接把人神之间的阶级壁垒砸在了陆夜脸上。
高阶神使，雷诺。
陆夜脑子里属于赫尔薇尔的记忆库迅速翻出对应的档案。
这家伙是奥丁安插在各个战区后方的“监察官”。说白了，就是总公司派下来核查地方业务员KPI的审计组组长。平时高高在上，专门挑刺，最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
麻烦大了。
陆夜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胸甲前，残破的披风垂下来，刚好遮住锁骨处那道刚刚成型的、属于亡灵的黑色契约印记。
雷诺没有看陆夜。他嫌恶地悬浮在距离地面半尺高的位置，生怕鞋底沾上凡间的泥巴。
他手里托着一本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厚重名册。
“第三战区，红叶城郊外。”
雷诺翻开名册，连正眼都没给陆夜，声音像是在念悼词一样平铺直叙。
“原定于日落前完成两万名凡人灵魂的收割与打包。赫尔薇尔，你的进度慢了整整三个沙漏时。”
他合上名册，目光终于落在了陆夜身上。
视线扫过陆夜满是泥污和黑血的脸颊，扫过凹陷的胸甲，最后定格在陆夜脖颈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紫色勒痕上。
雷诺的眉毛微微拧了起来。
“伟大的瓦尔基里，居然被下贱的猎物伤成这副模样？”
雷诺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看来关于你神力衰退的传闻并不是空穴来风。总部对你的评估，或许需要重新......”
话音未落，雷诺的鼻翼突然抽动了一下。
他那张始终保持着完美假笑的脸，骤然沉了下来。
空气中的温度凭空降了十几度。
雷诺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距离陆夜不到二十米远的那处阴影。
那是埃里克站立的地方。
刚才为了缔结契约，埃里克释放了大量的死气。虽然他现在已经将力量收敛，但这片区域依旧残留着属于深渊的腐臭味。就像是在一个喷满香水的无菌手术室里，突然扔进了一块腐烂了半个月的死老鼠。
对于雷诺这种常年沐浴在圣光里的高阶神使来说，这种气味简直比直接扇他两巴掌还要刺鼻。
“深渊的杂碎。”
雷诺眼中闪过浓烈的厌恶与杀意。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一截纯白色的光剑从指尖凭空生长出来，剑刃上流转着足以把任何阴暗物质瞬间净化的毁灭性高温。
周围的泥土在光剑的炙烤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开始龟裂。
“藏在暗处的蛆虫，滚出来受死!”
雷诺厉声暴喝。光剑的剑尖直接锁定了埃里克所在的坐标。
坏了。
陆夜脑子里嗡的一声。
埃里克现在确实强，物理免疫，死气再生。但这套外挂在面对带有绝对净化属性的神圣法则时，完全就是白给。这就好比一个黑客在自己的服务器里再怎么牛，遇到网管直接拉闸断电，也得当场抓瞎。
最要命的是，一旦埃里克被逼得动手，他身上的死气就会彻底暴露。
到时候雷诺只要稍微一查，就能发现自己这个女武神不仅没有清理战场，反而跟一个应该被收割的亡灵搞在一起。
勾结深渊，渎神之罪。
这就是分分钟被绑上火刑架烧个三天三夜的下场。
陆夜盯着雷诺指尖那把越来越亮的光剑，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这帮坐办公室的蠢货，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劈的是什么东西。一旦埃里克死在这，奥丁神权的漏洞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来撕开。自己的复仇大戏连个预告片都没放出来就得全剧终。
必须拦住他。
但怎么拦？现在的身体里连一丝神力都挤不出来，贸然上去只会被当成同党一起烤了。
陆夜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
他在脑海里疯狂调取前世在职场上应付那些空降高管的经验。
雷诺是监察官。他的核心诉求是“查账”和“维持神界的体面”，而不是真的来前线打生打死。他对女武神有天然的忌惮，因为女武神是奥丁直属的暴力机关，真要惹急了，文职根本打不过武将。
他现在的傲慢，是建立在“女武神理亏”和“发现深渊气息”的双重道德制高点上。
要想翻盘，就必须把他从制高点上踹下来。不仅要踹下来，还要在他引以为傲的规则里，找出一个让他不敢声张的烂疮疤。
拿捏他的软肋。
陆夜的视线迅速在雷诺那身纤尘不染的法袍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他束发的那根发带上。
那是一颗品质极高的灵魂结晶。纯度甚至超过了平时上交给英灵殿的贡品。
一个不负责收割的文职，哪来这么高纯度的私货？
账目亏空。
一条完整的信息链在陆夜的脑子里咔嗒一声扣合上了。
赌一把。
就在雷诺指尖的光剑即将劈向阴影的瞬间。
陆夜动了。
他没有去摸腰间的武器，也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态。
他迈开那双因为透支而沉重如铅的腿，踩着泥泞，直接走到雷诺和那片阴影的中间。
脚步声不大，但在死寂的旷野上显得异常突兀。
雷诺的光剑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距离陆夜的鼻尖只有不到五厘米。
光剑散发出的恐怖高温，瞬间将陆夜额前散落的几缕银发烤得焦黄卷曲。
“赫尔薇尔，你疯了吗？”
雷诺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让开!那是一个被深渊污染的无魂者!你不仅没有杀他，还要包庇他？”
雷诺的手腕在发抖。他真的不敢直接劈下去。砍杀女武神是死罪，哪怕他是神使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陆夜没有退。
他迎着那足以融化钢铁的光剑，顶着扑面而来的热浪，缓缓直起腰。
刚才那种虚弱、狼狈的姿态被他强行扫进角落。他调动起这具躯壳肌肉记忆里最深处的那种高傲。
那是属于白银女武神，曾经踩着尸山血海仰望星空时的狂傲。
陆夜抬起右手，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把攥住了身旁那杆插在泥地里的银色长枪。
枪杆很沉。
没有神力加持，单凭肉体力量想要单手拔出这把重型武器，简直是在挑战韧带的极限。
陆夜的手臂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血的味道，硬生生地将长枪从泥土里拔了出来。
带起一大块黑色的污泥。
陆夜手腕一翻。
长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枪尖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接挑开了雷诺指尖的光剑。
“砰——”
光与暗银色的金属狠狠撞击在一起。
雷诺猝不及防，被这股蛮力震得往后飘退了半米，手里的光剑差点脱手。
还没等他发作。
陆夜已经大步欺身上前。
长枪顺势往前一递，冰冷锋利的枪尖，精准无比地抵在了雷诺白净柔软的下巴上。
枪尖往上一挑。
雷诺被迫仰起头，被迫收起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被迫直视陆夜那双冷漠到极点的眼睛。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躲在阴影里的埃里克握紧了铁剑，他看不懂这个女武神到底在发什么疯。
“你......你要造反吗!”
雷诺的声音终于失去了那种平铺直叙的从容，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慌乱。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有太大的幅度，生怕喉管被那锋利的枪尖割破。
“造反？”
陆夜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冷哼。
他用长枪逼着雷诺又往后退了一步，直到雷诺的后背抵住了一块巨大的岩石。
“你在教我做事？”
陆夜压低了声音。那种沙哑的、透着浓浓血腥味的嗓音，完全符合一个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神形象。
“你在质疑我的清理效率？还是想抢夺我的战功？”
这两个问题像两把重锤，直接砸在雷诺的脸上。
“一派胡言!”雷诺强撑着底气，“我是在执行主神的旨意!你纵容深渊气息污染猎场，还敢用武器指着神使!”
“神使？”
陆夜突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不仅没让气氛缓和，反而让雷诺后背爬满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个整天躲在神殿里，靠着闻别人身上的血腥味来刷存在感的记账员，也配在我面前提主神的旨意？”
陆夜手腕微微下压，枪尖刺破了雷诺下巴上的一层薄皮。
一滴金色的神血渗了出来。
雷诺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却一动都不敢动。
“听好了，雷诺。”陆夜盯着他的眼睛，开始抛出自己刚刚推演出的那张底牌。
“这个战区，是我的猎场。每一具尸体，每一缕残魂，包括那个沾染了点死气的无魂者，都是我的私有财产。”
陆夜故意压重了“私有财产”这四个字。
“我在测试一种新的神力剥离法阵，需要一个足够抗揍的活体靶子。你现在要把我的实验材料砍了，明天主神问起前线的阵法开发进度，你来写报告？”
这完全是陆夜在胡扯。但他笃定雷诺这种长期脱离前线的文职，根本不懂女武神内部的那些弯弯绕绕。
职场第一法则：用对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构建技术壁垒。
果然，雷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光剑的光芒黯淡了半分。
“就算......就算是测试法阵。”雷诺还在嘴硬，试图找回场子，“你也没有按时上交灵魂结晶。名册上清清楚楚，你少了整整五千份额!”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陆夜嘴角的嘲弄更深了。
他微微歪着头，用一种极其玩味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雷诺。最后，目光停留在雷诺发带上那颗璀璨的结晶上。
“进度慢了？”
陆夜故意拖长了尾音。
“上个月，北边教区送去熔炉的优质灵魂，账面上是不是少了五百个？”
这句话一出。
雷诺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就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液氮。他眼底那种属于神使的高傲瞬间溃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了老底的极度惊恐。
“你......你在胡说什么......”雷诺结巴了。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有数。”
陆夜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乘胜追击，把话术的压迫感拉到极致。
“我常年在前线，虽然不怎么看账本，但不代表我瞎。那五百个优质灵魂去哪了？是被深渊吞了，还是变成了某些人用来固化神躯的私人补品？”
陆夜枪尖再次用力。
“要不要我现在就把这具残破的身体拖回英灵殿，当着奥丁的面，申请查一查你负责的那条运输线的流水？”
死穴。
被彻底拿捏的死穴。
神界的贪腐是公开的秘密，但只要没人捅破，大家都能相安无事。可一旦一个拥有极高战斗权限的女武神真的发起疯来要查账，雷诺这种没有背景的监察官绝对是第一个被推出来平息众怒的替罪羊。
雷诺的脸色在青白之间来回变换。
他看着陆夜那双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他确信，这个被称为“杀戮机器”的女武神，真的干得出来这种同归于尽的事。
为了一个无魂者，把自己贪污的底裤赔进去。
不划算。
绝对不划算。
雷诺掌心的光剑闪烁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团白色的光点，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他怂了。
“哼。”
雷诺强行咽下这口恶气，试图挽回最后一丝体面。
“既然是赫尔薇尔大人在进行绝密测试，我自然无权干涉。”
他伸手推开抵在下巴上的长枪，动作有些僵硬。
“但请你记住。总部对你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在下一次红月升起之前，这片区域的灵魂份额还没有交齐......”
雷诺整理了一下弄脏的法袍，眼神变得如同毒蛇一般阴鸷。
“我会如实向主神禀报你今晚的失职。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句话，雷诺连看都没看那个隐藏在阴影里的埃里克一眼，身体迅速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冲天而起，眨眼间消失在云层深处。
夜空重新被暗红色统治。
旷野上只剩下风吹过兵器残骸的呜咽声。
阴影里。
埃里克缓缓松开了握着铁剑的手。他看着那个凭借几句话就把高阶神使逼退的女武神，眼底的防备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加深重。
这根本不是一个被洗脑的杀戮机器。
这是一个精通神界潜规则、满肚子阴谋诡计的怪物。
“你到底......”
埃里克刚走出一半，想问个明白。
话还没说完。
前方的画面瞬间崩塌。
雷诺的气息彻底消失的同一秒，陆夜那笔直得像标枪一样的脊背，就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了最重要的一根骨头。
那种不可一世的狂傲姿态，连一秒钟的过渡都没有，直接碎了一地。
“当啷——”
沉重的银色长枪从陆夜手里滑落，砸在石头上，溅起一连串火星。
陆夜猛地弯下腰。
“噗!”
一大口粘稠的、甚至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从他的喉咙深处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将面前的泥地染得一片斑驳。
他再也支撑不住这具早已到达极限的躯壳。
双腿一软，身体像个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软绵绵地向前栽倒，重重地砸在满是泥水和血污的烂泥里。
溅起一滩浑浊的水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