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飞溅。
沉闷的倒地声在死寂的荒野上被无限放大。陆夜脸朝下砸进满是血污的烂泥里,下巴磕在一块碎石上,皮肉翻卷的痛楚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
他想爬起来,双手撑在泥水里,手腕却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
两秒钟前那种逼退高阶神使的狂傲姿态,此刻连个渣都没剩下。
三步之外。
埃里克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把卷刃的铁剑。暗红色的月光照在亡灵国王那张惨白的脸上,他没有上前搀扶,更没有表现出任何盟友应有的关切。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女武神,像在看一具正在发臭的尸体。
锁骨处的黑色契约印记开始发烫。一股不属于亡灵的、属于活人的虚弱感顺着那条看不见的链接,强行钻进埃里克的感知里。
那是高烧。
连带着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着寒意的高烧。
埃里克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他那只粗壮的右腿往前迈出半步,军靴踩在泥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收起这套苦肉计。”
埃里克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
“雷诺刚走,你现在装死给谁看?”
没有回应。
趴在泥水里的陆夜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弹。只有背部那块凹陷的暗银色胸甲,随着微弱的呼吸在极其缓慢地起伏。
不是装的。
陆夜现在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
体内的神力回路被彻底锁死后,失去力量压制的后果远比他预想的要惨烈得多。
这不是简单的体力透支。这具名为“赫尔薇尔”的女武神躯壳,本质上是一个为了承载神力而打造的高阶容器。现在神力被抽干,底层的生理排斥反应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全面爆发。
最致命的,是灵魂与肉体的错位。
前世作为一个二十八岁的成年男性,他的灵魂早就习惯了男性的骨骼密度、肌肉走向和重心位置。现在被强行塞进这具娇弱修长的女性躯壳里,平时有白银神性做缓冲还感觉不到什么,现在缓冲垫没了。
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胸腔的轮廓不符合自己潜意识里的尺寸。
这种感觉,就像是把一个四十二码的脚硬生生塞进一双三十七码的高跟鞋里,还要逼着你跑完一场马拉松。
痛到恨不得把自己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重新拼装。
埃里克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
契约传来的痛楚越来越清晰。陆夜的痛苦正在以一种霸道的方式,强行分摊到他这个共犯的身上。
亡灵国王低声咒骂了一句土语。
他上前两步,弯下腰,粗暴地揪住陆夜后颈处的盔甲边缘,像拎一只死掉的野兔一样,硬生生地把人从泥水里拽了起来。
陆夜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满是泥污的长发贴在脸颊上,挡住了大半张脸。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透着一种病态的潮红,嘴唇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烫。
隔着冰冷的金属护甲,埃里克都能感受到这具身体正在疯狂散发的热量。
这里不能久留。
雷诺那种文职官员虽然暂时被唬住了,但随时可能回过味来杀个回马枪。一旦被发现女武神成了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废人,他们两个都得被绑在耻辱柱上烧成灰。
埃里克单手提着陆夜,另一只手把铁剑插回腰间的剑鞘,转身朝着背对红叶城的方向走去。那里是一片常年被冰雪覆盖的凛风荒野。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夜是被一阵刮骨的寒风硬生生吹醒的。
视线边缘全是重影。他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埃里克拖着往前走。脚尖时不时在冻土上磕碰,原本光鲜亮丽的神界战靴此刻沾满了冰渣子。
“放手。”
陆夜的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嗓子里像吞了一大把粗砂纸。
埃里克停下脚步。
他松开手。陆夜失去支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冻土上。
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陆夜咬紧牙关,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周遭的环境全变了。
暗红色的天空被灰白色的阴霾取代。四周是望不到头的荒野,光秃秃的黑色岩石像一根根倒插在冰面上的长矛。
温度低得吓人。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埃里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缩影,语调里没有任何怜悯。
“一个能单挑深渊魔物的女武神,现在连路都走不稳。你拿什么帮我策划复仇大戏?拿你这张烧得快要融化的脸吗!”
怨气在埃里克周围翻滚。黑色的死气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脚底往外渗。
他需要的是一个强大的共犯,是一个能撕开神权网络漏洞的利刃,而不是一个需要他随时拖着走、甚至还要分担痛苦的累赘。
杀意在亡灵国王的脑海里疯狂叫嚣。
只要拔出剑,砍断这个脆弱的脖子,一切耻辱和受制于人的憋屈都会结束。至于契约的反噬......他死过一次,大不了再死一次。也比给一个神明走狗当保姆强。
陆夜靠在一块被风化得残破不堪的岩石上。
他当然能感受到埃里克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烈的杀机。
这具女性躯壳现在是真的到了极限。失去神力的加持,这具身体的抗寒能力甚至不如一个常年在农田里劳作的农妇。
骨盆传来的酸痛感让他连站直都成了一种奢望。这种生理上的柔弱感,让前世那个哪怕熬夜三天三夜改方案也能硬挺着去汇报的产品经理,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
真憋屈。
陆夜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他抬起头,那双满布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埃里克。
“解释?”
陆夜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角。
“你以为骗过一个高阶神使,不需要付出代价吗?强行剥离神力,锁死神权网络对这具躯壳的定位。我现在的身体正在被两股力量撕扯。”
他随口编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总不能告诉对方,是因为自己一个大男人的灵魂装在女人的身体里卡bug了吧。
“那是你的问题。”
埃里克的耐心彻底耗尽。
粗糙的皮革手套握住了剑柄。他没有立刻往外抽,而是拇指按住剑格,一点点推开剑鞘。
金属刮擦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里被拉得很长。
剑刃上结着一层白霜。埃里克上前一步,剑尖直接抵住了陆夜的喉咙。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只要手腕再往前送半寸,就能轻易切断那条脆弱的气管。
“我不跟废人合作。既然你连走到红叶城的力气都没有,那我们的契约就到此为止。”
埃里克的眼神里全是纯粹的暴戾。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冰渣子,打在铠甲上啪啪作响。
陆夜看着那双只有黑色漩涡的眼睛。
他没有躲。
其实也躲不开。
这亡灵现在就是个火药桶,被仇恨烧光了理智,又因为契约的绑定感到极度没有安全感。他拔剑,更多的是在试探底线,是在发泄那种受制于人的恐慌。
他在等自己求饶。
只要自己露出哪怕一丝怯懦,这个在王座上发号施令惯了的暴君,就会立刻把主导权抢回去,把自己彻底变成一条听话的狗。
陆夜不仅没退,反而把脖子往前迎了迎。
锋利的剑刃直接割破了表皮。一道极细的血线顺着苍白的脖颈流下来,滴在锁骨那朵黑色的契约印记上。
“想动手就快点,别耽误我投胎。”
陆夜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虚弱而断断续续,但语气里的嘲弄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反正杀了我,你也就是个在荒野上乱逛的孤魂野鬼。奥丁的神权系统你连个登录密码都找不到。来,往深了切,谁皱一下眉头谁是孙子。”
这句话砸在冰冷的空气里。
埃里克握剑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女武神。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看透了他所有底牌的笃定,甚至还有闲心出言嘲讽。
这种坦然,反而像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埃里克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杀意。
他确实不敢真杀。
没了这个女武神脑子里的情报,他那复仇的执念就是个笑话。
僵持了足足十秒。
埃里克突然手腕一翻。
“砰!”
铁剑偏离了陆夜的脖子,重重地劈在旁边一丛被冻得坚如钢铁的枯荆棘上。碎木屑夹杂着冰渣四下飞溅。
他收剑入鞘。动作粗暴且带着明显的恼怒。
陆夜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赌赢了。
这头暴怒的狮子还是被拴住了脖子上的铁链。只要有复仇这个利益锚点在,自己就能永远拿捏住他的软肋。
但代价同样惨痛。
还没等陆夜放松紧绷的神经,埃里克突然大步走上前,弯下腰,一言不发地将陆夜整个人扛在了肩膀上。
胃部直接顶在埃里克坚硬的暗银色肩甲上。
这一下撞击,差点把陆夜的胆汁都给顶出来。他本能地想要挣扎,想要保住作为一个成年男性的最后一点体面。
“别乱动!”
埃里克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死死锁住陆夜的膝盖弯,大步流星地朝着风雪深处走去。
“再动,我就把你扔进前面的冰窟窿里。”
陆夜咬着牙,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这具身体现在太弱了。弱到连反抗这种粗暴的搬运方式都做不到。
屈辱感在胸腔里发酵。他一直信奉逻辑即生命,只要脑子够用,就能在任何绝境里翻盘。但现在,这种被生理条件按在地上摩擦的无力感,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
男魂女身的排斥隐患如果不彻底解决,不需要奥丁动手,他自己迟早会被这具躯壳耗死。
必须找到一种平衡的方法。前世记忆里的那些设定......裂魂者......假面......
陆夜闭上眼睛,强忍着胃部的翻江倒海,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风越来越大。
四周的光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
夜幕降临了。
荒野上的温度迎来了断崖式的下跌。原本只是刺骨的寒冷,现在直接变成了足以把骨头冻碎的极寒。
埃里克扛着陆夜,步伐依然稳健。死气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防护罩,隔绝了大部分风雪。
但他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锁骨处的契约印记突然开始剧烈地跳动,传来的不再是高烧的滚烫,而是一种濒死般的冰凉。
趴在肩膀上的那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那轻微的挣扎和由于不适发出的闷哼声都消失了。
埃里克猛地停下脚步。
他把陆夜从肩膀上放下来,靠在自己的胸口。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陆夜的脸已经失去了全部血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白。长长的睫毛上结满了冰霜。
最关键的是,那微弱的呼吸声,正在一点点衰竭,胸膛的起伏已经彻底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