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刮过荒野，卷起一团团粗糙的冰渣子，砸在暗银色的肩甲上劈啪作响。
埃里克单膝跪在冻土上。粗糙的皮革手套扯下，两根沾着冻结血污的手指，硬生生按在陆夜苍白的脖颈处。
没有跳动。
那条脆弱的气管下方，原本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脉搏，彻底停工了。
锁骨处那朵黑色的契约印记，此刻正往外渗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灰败色泽。一股连带着灵魂都要被撕扯成两半的寒意，顺着看不见的链接，蛮横地撞进埃里克的胸腔。
埃里克死过一次。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这是生命体征清零前，灵魂开始脱离肉体产生的剥离感。
如果不做点什么，这具女武神的躯壳撑不过半个沙漏时就会变成一具硬邦邦的尸体。而作为共犯，他刚凝聚成型的亡灵之躯，也会跟着陪葬一半的本源。
“该死。”
埃里克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低咒。
他一把捞起地上那个轻得有些反常的身体，大步朝着风雪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石裂缝走去。
裂缝内部空间不大。刚好能容纳两个人勉强避风。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万年冻土，连根能点火的枯草都没有。
埃里克把陆夜平放在地上。
外面的风雪被岩壁挡住大半，但洞里的温度依然低得能把吐出的唾沫瞬间冻成冰珠。
陆夜蜷缩成一团。原本修长笔直的双腿此刻因为肌肉的痉挛而诡异地弯曲着。白皙的皮肤表面已经覆上了一层细密的白霜，连带着那头耀眼的银发都失去了光泽，像一堆干枯的杂草。
必须给她升温。
埃里克盯着那具被暗银色护甲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体，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套女武神制式护甲在战斗时是顶级的防御法器，但在失去神力滋养的极寒环境下，这玩意就是个贴着皮肤的冰棺材。
他伸出双手，扣住陆夜胸甲两侧的卡扣。
金属卡扣已经被冰雪彻底冻死。埃里克手指发力，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咔嚓——”
硬生生扯断了金属连接轴。
沉重的胸甲被粗暴地剥离，扔到一旁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紧接着是护臂、胫甲。
最后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紧紧贴在陆夜身上。布料被之前的泥水和冷汗浸透，此刻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壳。
脱掉冰甲并没有让情况好转。
契约传来的寒意越来越重。埃里克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开始迟缓，视野边缘甚至出现了黑色的雪花点。
他没有火种。就算有，这种常规的火焰也救不了一个被神力排斥和极寒双重折磨的躯壳。
亡灵国王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陆夜那张已经失去血色、泛着死灰青紫的脸上。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团浓稠的黑色死气从皮肉底下钻出来，在半空中翻滚。
死灵之力，本质上是掠夺生机、制造极寒的毁灭力量。用这玩意去救一个快冻死的人，和直接拿刀捅她没什么区别。
除非......强行逆转死气的属性。
生前作为掌控一方王国的暴君，埃里克接触过一些被正统神权明令禁止的禁忌古籍。其中有一门叫“阴燃”的偏门法术。原理是把死气高强度压缩到极致，利用怨念互相吞噬产生的摩擦，制造出一种不带温度、却能直接刺激灵魂活跃度的假性热源。
这需要施法者把自己的灵魂当成磨盘，一点点碾碎那些狂暴的死气。稍有不慎，施法者自己就会被反噬成白痴。
埃里克看着手里的死气，冷嗤了一声。
为了一个仇人，去受这种活剥灵魂的罪？
可是契约那头传来的濒死感已经开始吞噬他的五感。没有这个熟知神权漏洞的女武神，他拿什么去推翻奥丁？
算计在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这笔账，只能硬着头皮结。
他单膝跪在陆夜身边，粗暴地把人翻了个身，让她背对着自己。
右手掌心贴上陆夜后背的布料。
掌心的黑色漩涡瞬间加快了转速。埃里克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他开始强行压缩死气。
一层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蔓延。他体内的怨念在互相撕咬，刮骨般的剧痛直接冲刷着脑神经。
“咳......”
埃里克闷哼一声。一缕黑血顺着嘴角滑落，滴在陆夜白色的里衣上，瞬间晕染开一朵诡异的黑梅花。
死气被压缩到了极限。原本冰冷刺骨的黑色雾气，开始发生变异。边缘泛起了一圈暗红色的幽光。
阴燃，成了。
他把这股变异的死气，一点点渗透进陆夜的背脊骨。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对于陆夜来说，他的意识一直沉浸在一个没有尽头的冰窟窿里。
前世加班猝死前的画面和赫尔薇尔被神力撕裂的记忆碎片混杂在一起，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乱转。骨头缝里全是碎玻璃在刮擦。
冷。
就在他以为自己又要死一次的时候，后背突然传来了一阵温度。
那是一种直接渗进皮肉、包裹住内脏的温吞感。就像是连轴转了三个通宵后，突然被塞进了一条刚用烘干机烘过的厚棉被里。
潜意识接管了这具躯体。
前世作为一个资深社畜，陆夜冬天睡觉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必须抱一个半人高的大号长条抱枕。只有把手脚全都搭在上面，才能在那种毫无安全感的出租屋里勉强入睡。
热源就在旁边。
陆夜闭着眼睛，本能地朝着那个散发着温度的物体靠了过去。
埃里克正全神贯注地维持着死气的逆转输出。额头上暴起几根青筋，整条右臂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突然，身前的人动了。
陆夜翻了个身。那张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毫无预兆地直接贴上了埃里克的腹部。
还没等埃里克反应过来。
一双柔软却带着惊人韧性的手臂，直接环过了他的腰。紧接着，一条修长的大腿抬起，毫不客气地跨过他的大腿，死死压了上去。
一个标准的八爪鱼缠绕姿势。
陆夜把脸埋在埃里克腰间的皮革腰带上，用力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
“抱枕别跑......再睡五分钟......”
一声含糊不清、带着浓重鼻音的嘟囔，从那张绝美的嘴唇里溢出来。
山洞里只剩下风刮过岩壁的呼啸声。
埃里克整个人僵住了。
连带着正在输出的阴燃死气都跟着停滞了半秒。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具紧紧贴着自己的躯体。女武神的银发散落在他的大腿上，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腰间的金属搭扣上，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层属于活人的柔软。
杀意。
纯粹的、被冒犯的杀意在亡灵国王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生前是绝对的独裁者，死后是背负血海深仇的复仇者。哪怕是当年最受宠的妃子，也不敢用这种近乎放肆的姿态挂在他身上。
更何况，这是一个刚刚还拿着长枪指着神使、满肚子阴谋诡计的白银女武神!
埃里克抬起左手，五指张开，直接扣住了陆夜的肩膀。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扔到对面的岩壁上砸成肉泥。
手掌刚刚发力。
怀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了热源的抗拒，不仅没松手，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了。
陆夜的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地把冰凉的鼻尖往埃里克温热的掌心里拱了拱，发出了一声类似于护食的微弱抗议声。
契约印记随之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度依赖、完全不设防的波动。顺着链接传递过来，把埃里克脑子里那股狂暴的杀意硬生生冲散了一大半。
如果现在把她推开，阴燃的效果就会中断。这女人会立刻冻死。
他刚才强行剥离灵魂压缩出来的死气，全他妈白干了。
埃里克扣着陆夜肩膀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骨节发出一阵咔咔的响声，彰显着主人此刻极度暴躁的内心。
最终。
那只手没有把人扔出去。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嫌恶的力道，重重地拍在了陆夜的后背上，继续维持着死气的输入。
“等天亮了，我要把你的手脚全砍下来。”
埃里克对着黑暗的岩洞，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
满身煞气的亡灵国王被迫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像个毫无感情的供暖桩子。怀里死死黏着一个睡得四仰八叉的绝美女武神。
画面透着一种诡异的荒诞感。
......
光线是灰白色的。
陆夜是被一阵粗糙的触感磨醒的。
意识逐渐回笼。身体那种快要散架的剧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暖意。
他没有睁眼。手指习惯性地在“抱枕”上摸索了一下。
手感不对。
前世那个花了一百八十块买的法兰绒抱枕，绝对没有这么硬。这触感，像是一块包着粗糙皮革的石头，中间还横着一条冷冰冰的金属搭扣。
而且，这“抱枕”还在随着某种节奏，极其缓慢地起伏。
陆夜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片暗银色的胸甲边缘。视线上移，越过坚硬的下颌线，直接撞进了一双布满可怖红血丝、全是黑色漩涡的眼睛里。
埃里克靠在岩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活像在看一只要被扔进油锅里的死猪。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干。
陆夜的视线迅速下移，扫过两人此刻的姿势。
自己的双手死死搂着对方的粗腰。左腿大喇喇地盘在人家的大腿上。脸贴在对方腹部的位置，甚至还在那条皮带上留下了一小块可疑的水渍。
草。
陆夜脑子里轰的一声，前世那套引以为傲的产品经理逻辑体系，在这一刻面临全面崩盘。
他是个二十八岁的成年男性。现在用一具女人的身体，像只考拉一样挂在一个死了不知道多久的暴君身上。
如果是被强迫的就算了，但他那该死的身体记忆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是自己大半夜主动爬过去，手脚并用缠上去的。
找个地缝钻进去已经不够了，他现在想现场挖个坟把自己埋了。
“抱够了吗。”
埃里克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快要压抑不住的火气。
陆夜没有立刻弹开。
在职场上，遇到这种极度社死的突发状况，表现得越慌乱，对方就越会拿捏住你的把柄。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强行压下胃里那种想死的冲动。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把腿从埃里克身上收回来。
动作幅度控制得极小，尽量不显得狼狈。
他往后退了半米，靠在另一侧的岩壁上。顺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里衣。
“物理取暖。在极端环境下保持核心体温的基础求生手段。”
陆夜面无表情地看着埃里克，抛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词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季度报表。
“从结果来看，甲方提供的这套应急方案非常有效。我们成功规避了契约崩盘的风险。”
这套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让埃里克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把占便宜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是吗。”埃里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完全僵硬的右臂。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你在梦里喊的‘抱枕’，也是你们神界的某种求生法器？”
一刀毙命。
陆夜那张强装镇定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他偏过头，假装去看洞口外的积雪。
“这具躯壳受损严重，产生了一些幻听和胡言乱语。不用在意细节。”
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顺势内视了一下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
这一看，陆夜愣住了。
原本因为失去神力而彻底锁死的神力回路，此刻竟然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在心脏的边缘，盘踞着一小团极其温和的黑色印记。这股力量没有那种腐蚀生机的暴戾，反而像是一层绝缘膜，暂时隔绝了灵魂与躯壳之间的排斥反应。
阴燃留下的印记。
这亡灵居然用自己的本源力量，硬生生帮他缝合了躯体排斥的裂缝？
陆夜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正在把那把卷刃铁剑挂回腰间的埃里克。
这头暴怒的狮子，不仅没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动手，反而倒贴了血本救人。虽然动机是为了保住他自己的命，但这笔账，确实欠下了。
“你......”
陆夜刚开口，准备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这该死的气氛。
话还没说完。
洞口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咯吱声。
是重型军靴踩在冻土积雪上特有的声响。不只一两个人，听这杂乱的频率，至少有一支十人以上的小队。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兵器碰撞发出的清脆金属音。
陆夜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坐姿，瞬间切换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荒野边缘，普通凡人根本不敢踏足。
是冲着他们来的。
埃里克的动作也停住了。他握住剑柄，转头看向陆夜。两人之间的尴尬瞬间被一种属于同罪共犯的默契取代。
“看来。”陆夜压低了声音，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算计的光芒，“我们的第一场戏，有观众提前入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