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铁头皮靴踩碎冰层,发出毫无规律的咯吱声。
陆夜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屏住呼吸。那阵杂乱的脚步声停在洞口外不到五米的地方,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皮鞭抽打皮肉的脆响。
“走快点!天黑前赶不到铁棘镇,你们这群贱民连购买赎罪券的资格都会被主神剥夺!”
一个粗粝的男声穿透风雪砸进山洞。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和杂乱的求饶。听动静,外面至少有几十号人,而且绝大多数连像样的御寒衣物都没有,在极寒的荒野里冻得牙关打颤。
陆夜转过头,和站在另一侧阴影里的埃里克对视了一眼。
不是冲他们来的。
这是一个前往城镇的朝圣车队。
“天赐的掩护。”
陆夜压低嗓音,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混着冰渣的黑泥,毫不犹豫地抹在自己那张过分惹眼的脸上,又顺着脖颈涂抹到单薄的白色里衣上。
刚才被剥掉的胸甲和护臂已经被冻成废铁,根本穿不回去。现在这副落魄的模样,刚好能伪装成快要冻死的难民。
埃里克看着她往自己身上糊泥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要去和那些下贱的流民挤在一起?”
亡灵国王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抗拒。生前作为统治一方疆土的君主,哪怕死了一次,骨子里的阶级洁癖依然在作祟。
“除非你想现在就顶着满身死气去敲城门,告诉奥丁的守卫你要造反。”
陆夜把最后一块泥巴抹在手背上,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埃里克。
“这具身体现在的状况,徒步走不到红叶城。搭上这趟顺风车,混进铁棘镇,是我们唯一的活路。走。”
没等埃里克反驳,陆夜已经佝偻起后背,脚步踉跄地走出了岩洞。
风雪迎面扑来。
洞外是一条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土路。十几个穿着教会制式皮甲的护卫,正驱赶着大约五六十个衣衫褴褛的平民往前挪动。
陆夜挑了一个护卫视线死角的时机,脚下一滑,顺势跌进队伍的最末尾。
埃里克站在洞口阴影里,手指在剑柄上磨蹭了几下,最终还是拉起破烂的斗篷兜帽,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坠在陆夜身后半步的位置。
队伍在风雪中缓慢蠕动。
陆夜冻得直哆嗦,只能把双手抄在袖子里。单薄的里衣根本挡不住这种极寒,但奇怪的是,每当寒风快要把她的骨髓冻透时,后背总会传来一阵极其隐秘的温热。
那是埃里克在用逆转的死气帮她挡风。
这亡灵嘴上骂得难听,身体倒是很诚实地在履行共犯的义务。
陆夜没有道谢,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周围的流民身上。
情况很不对劲。
走在她左边的是一个干瘪的老头。那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翁名,咳出来的痰里带着明显的血丝。
这老头绝对活不过今晚。
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一张印着金色十字花纹的粗糙羊皮纸,就像攥着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陆夜故意往老头那边靠了靠,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
“老伯,咱们这是要去哪求生路啊,我快冻得走不动了。”
老头转过头,看了陆夜一眼,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求生路?咳咳......咱们是去求天恩!到了铁棘镇,把最后一点贡品献给马库斯主教大人,换一张高阶赎罪券,主神就会降下神迹,把我们接引到没有寒冬的乐土去!”
老头越说越激动,甚至把那张羊皮纸贴在脸上蹭了蹭。
陆夜盯着那张羊皮纸。
凭借女武神躯壳底层的神性直觉,她看到那张破纸上画着的金色花纹里,正在极其缓慢地渗出一种灰白色的雾气。
雾气顺着老头的手指,一点点钻进他的毛孔,而在雾气钻进去的同时,老头体内仅存的一点微弱的生命力,正被那张纸悄无声息地吸走。
这玩意是个抽水泵。
陆夜在脑子里迅速搭建起一个逻辑模型。
神国从来不做亏本买卖。这些流民身上已经榨不出任何金钱和粮食,那么他们唯一剩下的价值,就是灵魂和生命力。教廷利用对死亡的恐惧,把这些平民集中起来,用这种劣质的法阵纸张,一点点抽干他们的生机。
等生机抽干,人死了,灵魂刚好打包送去英灵殿。
完美的闭环收割。
这套把戏放在她前世那个世界,就是最典型的传销式杀猪盘。而且是不给受害者留全尸的那种。
“马库斯。”
跟在后面的埃里克突然吐出一个名字。
陆夜回头。
亡灵国王掩藏在兜帽下的那张脸,此刻已经扭曲到了极点。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连飘落的雪花都在他身前三尺的地方直接冻成了冰坨。
“你认识?”陆夜压低声音问。
“他生前是我王城里最虔诚的红衣大主教。”
埃里克的手指死死扣住剑柄,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当年神国大军压境,就是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杂碎,在深夜打开了城门,把我的防线图交给了奥丁的走狗。”
仇人见面。
这可真是个意外的收获。
陆夜看着埃里克那副快要控制不住杀意的模样,毫不客气地往后退了半步,用肩膀重重地撞在埃里克的胸口上。
“收起你的死气。你想把前面的护卫全招过来吗。”
陆夜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欠你的账,我会帮你连本带利讨回来。但现在,你给我把兜帽拉低,装成一个哑巴。”
埃里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契约的羁绊让陆夜的警告直接敲打在他的灵魂上。他硬生生把那股狂暴的死气压回体内,只剩下一双全是黑色漩涡的眼睛,死死盯着风雪尽头的那座黑色城镇。
两个沙漏时后。
风雪终于小了一些。一座通体由黑色岩石砌成的小镇出现在地平线上。
铁棘镇。
镇子外围已经搭起了十几个简易的木制棚户区。成百上千个像老头一样的流民,正像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一样,在泥泞中排着长队。
队伍的尽头,是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高台上站着几个穿着红白相间法袍的牧师。他们面前摆着几个巨大的铁箱子。
流民们排着队走到台前,把手里仅剩的干粮、一枚破旧的铜币、甚至是一件还算完好的御寒衣服扔进铁箱,然后换取一张印着金色花纹的羊皮纸。
拿到羊皮纸的人,会立刻跪在泥地里,亲吻牧师的靴子,然后带着那种诡异的狂热笑容,走向镇子外围的那些死人堆里等死。
一幅荒诞到极点的宗教画卷。
陆夜站在队伍中间,仰起头。
在她的视界里,这根本不是什么赐福现场。
每一个拿到赎罪券的平民头顶,都有一根肉眼看不见的金色细线被抽离出来。成百上千根细线汇聚在半空中,形成一条金色的河流,源源不断地涌向铁棘镇中心那座高耸的教堂尖塔。
尖塔顶端的十字架,就像一个贪婪的无底洞,把这些生命力和信仰吞噬得一干二净。
“看出门道了吗。”
陆夜偏过头,对着身后的埃里克说了一句。
“他们在吃人。”埃里克咬着牙。
“不,这叫资源整合。”
陆夜的眼睛里闪烁起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冷酷精光。那是一种属于现代产品经理,在看到竞争对手系统底层漏洞时的兴奋。
她抬起那根沾满泥污的修长手指,指着远处那座教堂的尖塔。
“这不是信仰。这是个单向吸血的非法服务器节点。”
陆夜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语调,快速拆解着眼前的局势。
“马库斯躲在里面,利用这些牧师和破纸,建立了一个局域网。他把这些平民的生命力打包压缩,然后通过那座尖塔,上传给奥丁的英灵殿系统。换取他自己在这个低维世界的权力和寿命。”
埃里克听不懂什么叫服务器和局域网,但他听懂了那个尖塔的作用。
“砸了那座塔,他就会失去力量来源。”埃里克下结论。
“聪明。”
陆夜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把这个终端砸了,奥丁那套神权网络就会直接缺一块拼图。马库斯交不上每月的灵魂KPI,他背后的主子第一个就会扒了他的皮。”
第一场复仇剧的舞台,彻底锁定了。
这可比在荒野上漫无目的地找神使杀要高效得多。只要拔掉这个吸血节点,不仅能报埃里克的私仇,还能直接从奥丁的盘子里抢下一块肉,用来填补这具女武神躯壳现在的神力亏空。
利益完全对齐。
“怎么进去。”
埃里克看着前方设卡的城门。
铁棘镇的防备比想象中森严得多。城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教会重甲步兵。更麻烦的是,城门上方悬挂着一颗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水晶球。
检测水晶。
专门用来筛查混入人群的深渊气息。埃里克体内的死气虽然被压缩,但在穿过城门的那一秒,绝对会引起水晶的共鸣。
陆夜也在盘算这个问题。
硬闯是绝对不行的。她现在的身体连个普通士兵都打不过,埃里克一旦暴露,被一群重甲步兵围殴,再加上教堂里可能存在的高阶神术,两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必须找个合法的理由,光明正大地走进去。而且还得把这颗水晶的探针给屏蔽掉。
就在陆夜思考对策的时候,队伍前面的骚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轮到他们这批人过卡口了。
负责检查的守城卫兵正拿着一根裹着铁皮的棍子,随意地翻弄着流民身上仅存的物品。遇到稍微值钱点的东西,就直接揣进自己兜里。
“下一个!”
一个满脸横肉的卫兵不耐烦地吼道。
排在陆夜前面的那个老头颤巍巍地走上前,把手里那张已经攥得发黑的赎罪券递过去。
“大人......我已经拿到恩赐了......让我进城去教堂祈祷吧......”
卫兵看都没看那张纸,一脚踹在老头的肚子上。
老头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砸在泥水里,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拿着外围的垃圾券也想进城?滚到棚户区等死去!”
卫兵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手里的铁棍指向了排在后面的陆夜。
“你,过来。”
陆夜低着头,佝偻着背,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两步。
卫兵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单薄白色里衣的“难民”。
虽然陆夜脸上糊满了黑泥,头发也乱糟糟的,但那具承载过白银神性的躯壳,有着一种普通人根本无法比拟的骨相。修长的脖颈,即使在极寒中依然挺拔的背脊,以及那件因为湿透而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绝对诱人曲线的里衣。
在一群瘦骨嶙峋的流民中间,陆夜就像是一块掉在煤堆里的极品羊脂玉,哪怕沾满了灰,也掩盖不住那种勾人的质感。
卫兵的眼睛亮了。
那种贪婪的、带着明显下流意味的目光,像黏稠的鼻涕一样在陆夜的锁骨和腰线上来回扫刮。
“哟,这荒郊野岭的,还有这么水灵的货色。”
卫兵把铁棍夹在腋下,搓了搓戴着皮手套的手,直接朝着陆夜走了过来。
“看你冻得这样,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吧?进城的过路费交不上,可是要被扔进护城河里喂鱼的。”
卫兵走到陆夜面前,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不过本大爷今天心情好。你跟我去旁边的哨塔里暖和暖和,做个全身检查,这过路费,大爷我就替你免了。怎么样?”
说着,那只粗糙的大手直接朝着陆夜的下巴捏了过来。
站在陆夜身后半步的埃里克,兜帽下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铁剑的剑格已经被他推开了一半。
陆夜没有躲。
她低着头,视线死死钉在卫兵腰间挂着的一个小布袋上。
那个布袋鼓鼓囊囊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圣光波动。那是用来装高阶赎罪券的袋子,只有内部人员才有资格携带。
想要屏蔽城门上的检测水晶,把埃里克带进去,就需要高阶神术物品的能量掩护。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就在卫兵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陆夜下巴的那一瞬间。
陆夜突然抬起头。
那张满是泥污的脸上,没有丝毫属于流民的恐惧和怯懦。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冷锐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手术刀。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