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
陆夜干裂的嘴唇上下碰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卫兵脸上那堆横肉瞬间挤作一团,笑得露出满口黄牙。那只带着浓重腥臭味的皮手套,毫不客气地直奔陆夜的下巴捏了过来。
陆夜的后背猛地拔直。
她没有躲。左手自下而上探出,五指精准地扣住卫兵手腕内侧。这具女武神躯壳虽然神力见底,但骨子里刻印的近战肌肉记忆还在。指尖死死卡在关节的麻筋上,顺势往下一压。
卫兵半边膀子当场酸软。
借着这个转瞬即逝的空档,陆夜右手闪电般探向卫兵的腰间,一把扯下了那个散发着微弱圣光波动的布袋。
“你找死——”
卫兵吃痛,另一只手猛地抽出腰间的铁棍,高高举过头顶。
周围排队的流民爆发出阵阵变调的尖叫。几十号人连滚带爬地往泥水里缩,生怕溅到自己身上半点血星子。
陆夜身后半步。
埃里克掩藏在兜帽下的那双眼睛,已经彻底被黑色的漩涡吞噬。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顶着那层缺乏血色的薄皮。大拇指按住剑格,铁剑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寸。
狂暴的死气在掌心急剧压缩。周遭的空气温度断崖式下跌,连飘落的雪花都在他身前三尺的地方直接冻成了冰坨。
只要半个呼吸,这卫兵就会被连人带棍切成三截。
陆夜敏锐地捕捉到了背后那股足以暴露两人身份的刺骨寒意。
这里是城门口。上方悬挂着检测水晶,两侧站着全副武装的重甲步兵。一旦死气爆发,城墙上的重弩会立刻把他们射成筛子。
她没有回头,直接往后倒退了半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埃里克的暗银色胸甲上。
左手背到身后,一把攥住那只正要拔剑的手腕。
“哑巴骑士,退下。”
陆夜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高高在上、充满嫌恶的语调冷喝了一声。
“轮不到你这条狗来咬人。”
埃里克整个人僵在原地。
锁骨处的契约印记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警告波动。那是陆夜通过灵魂链接强行压制他的杀意。亡灵国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口腔里泛起一股被冒犯的火气。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剑柄,把那股狂暴的死气硬生生咽回了心底。
卫兵举着铁棍,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弄得一头雾水。
还没等他那装满劣质麦酒的脑子转过弯来。
陆夜大步上前。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卫兵的左脸上。
清脆的肉体碰撞声在风雪中炸开。这一下打得极重,陆夜自己的手掌都红了一大片,掌心震得发麻。失去神力缓冲,打人居然成了个体力活。
卫兵被打得偏过头去,几颗混着血沫的牙齿直接飞进了旁边的烂泥里。
全场鸦雀无声。只剩下风刮过木栅栏的呜咽动静。
陆夜扯开抢来的布袋,从里面抽出几张印着金色十字花纹的高阶赎罪券,反手砸在卫兵那张迅速肿胀起来的脸上。
“瞎了你的狗眼。”
那张涂满黑泥的脸上,透出一种常年踩在别人头顶发号施令的傲慢。那是在前世作为顶级甲方,面对外包团队时才有的绝对压迫感。
“连克莱尔家族的马车也敢拦?”
听到“克莱尔家族”这几个字,卫兵的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那是神国南部最大的金矿主。马库斯主教座上最阔绰的几位金主之一。
“你......你撒谎!”卫兵捂着脸,色厉内荏地吼道,手里的铁棍却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克莱尔家族的千金,怎么可能穿成你这副叫花子的德行!”
陆夜在心里冷笑。
这看门狗虽然贪财,倒还不算蠢到家。单靠一个名字确实镇不住场子。必须用具体的细节构建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动动你那装满粪水的脑子。”
陆夜伸出那根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白色里衣。
“克莱尔家族的商队在凛风荒野边缘遭到了深渊种的伏击。五十个重甲护卫死得连渣都不剩。本小姐靠着这件高阶神力里衣才勉强保住一条命。”
她往前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钉在卫兵的眼睛里。
“我历经九死一生,带着家族给马库斯主教的密信走到这里。你不仅要索贿,还要用你那双刚摸过泔水桶的脏手碰我?”
陆夜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威胁意味。
“你猜猜。等我见到马库斯主教,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他。他会为了你这么一个看大门的废渣,去得罪每年给他上供十万金币的克莱尔家族吗?”
卫兵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的视线落在陆夜那件单薄的里衣上。确实,普通流民绝对穿不起带有法术光泽的布料。而且这女人刚才抢布袋的手法干净利落,对高阶赎罪券的价值一清二楚。
最要命的是那十万金币的供奉额度。这是教廷内部才掌握的账目数字。
马库斯主教那个人,为了金币能把活人扔进绞肉机。如果这女人说的是真的,他全家都会被倒吊在城墙上风干。
权衡利弊后,卫兵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噗通。”
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泥水里。手里的铁棍早就不知道扔到了哪去。
“大人恕罪......小人有眼无珠,没认出克莱尔小姐......求大人把小人当个屁放了吧!”
陆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慢条斯理地把那几张高阶赎罪券重新塞回布袋。
“滚开。别挡本小姐的路。”
陆夜转过头,瞥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埃里克。
“还愣着干什么,哑巴。跟上。”
她把装满赎罪券的布袋挂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大摇大摆地朝着城门走去。
城门正上方,那颗用来筛查深渊气息的检测水晶正散发着幽幽的白光。
陆夜在经过水晶下方时,故意放慢了脚步。腰间布袋里透出的浓郁神圣气息,形成了一层天然的绝缘屏障,完美掩盖了埃里克体内那股被极度压缩的死气。
水晶连闪都没闪一下。
两人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踩着铁棘镇的青石板路,混进了这座被神权严密把控的要塞。
刚走出城门卫兵的视线范围。
埃里克突然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陆夜的后衣领,将她整个人粗暴地拽进了一条堆满发臭泔水桶的暗巷里。
“砰。”
陆夜的后背重重撞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
亡灵国王单手撑在墙壁上,将陆夜困在双臂之间。那双眼睛里的黑色漩涡正在狂乱地转动,压抑着随时会爆发的怒火。
“你脑子里装的全是冰渣吗。”
埃里克的声音沙哑得刮耳膜。
“冒充克莱尔家族的人?马库斯只要派个牧师去核对一下名册,或者找个南部矿区的商人问一嘴,我们立刻就会被教会的裁决骑士包围。”
陆夜靠在墙上,皱着眉头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
这亡灵手劲真大。早知道刚才那一巴掌就该让他去扇。
她抬起头,看着埃里克那张阴沉的脸,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他核对不了。”
“什么意思。”
“因为真正的克莱尔家族商队,三天前已经在凛风荒野上死绝了。”
陆夜用一种谈论天气的平淡语调,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那个家族暗地里走私深渊矿石,触碰了主神的底线。奥丁亲自下达的‘清理指令’。五十个护卫,加上那个真正的克莱尔千金,都是我亲手用白银长枪钉死在荒野上的。”
埃里克撑在墙上的手臂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泥污的女人。
“死无对证。”陆夜伸手推开埃里克的手臂,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领,“只要我们在马库斯收到神国通报之前,把他的脑袋拧下来。这个谎言就永远不会被拆穿。”
埃里克第一次对这个女武神的脑回路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震撼。
她把神权系统派发的屠杀任务,反手利用成了现在潜入敌营的完美护身符。不仅骗过了看门狗,还顺理成章地拿到了屏蔽水晶的道具。
这是一场基于绝对信息差,精心算计好的豪赌。
“走吧。你的老朋友还在塔里等着收献金呢。”
陆夜率先走出暗巷。
铁棘镇的内部景象比外面还要畸形。
街道两旁全是贩卖圣水和粗糙神像的摊位。瘦骨嶙峋的平民跪在泥地里,把仅剩的铜板塞进募捐箱,换取牧师敷衍的赐福。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熏香和腐肉混合的作呕气味。
沿着主街往前走。
突然,埃里克停下了脚步。
他的视线越过密集的人群,死死钉在主街尽头的中央广场上。
那里竖立着一个巨大的木制绞刑架。
一具被完全剥了皮的尸体,正被倒吊在横梁上。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脚尖滴答滴答地落下来,在下方的石板路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洼。
尸体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生锈的半月形铁牌。
埃里克认得那块铁牌。那是他生前亲卫队队长的身份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