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生锈的半月形铁牌在风中晃荡。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埃里克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摆。
他死死盯着绞刑架上那具被剥得只剩鲜红肌肉和白色筋膜的躯体。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脚尖滴答滴答地落下来,在下方的石板路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洼。
那曾是他王城里最锋利的剑。是他亲手提拔的亲卫队队长。那个在神国大军压境时,顶着三支重弩的穿透,硬生生把撤退的城门撑了半个沙漏时的男人。
现在,像一块廉价的猪肉一样,被倒吊在这座充满劣质熏香和腐臭味的城镇广场上。
“啪嗒。”
埃里克脚下的青石板路无声地皲裂开几道细密的蛛网纹。
周遭摊位上摆放的劣质圣水,瓶壁上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原本喧闹的主街,温度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断崖式下跌。几个离得近的平民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破烂的麻布衣服,茫然地四处张望。
锁骨处的契约印记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陆夜的脚步猛地顿住。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钢钉,硬生生钉进了她的肩胛骨里。
她侧过头,视线扫过身边那个戴着兜帽的亡灵。
坏事了。
埃里克掩藏在阴影下的侧脸,皮肉正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一缕缕浓稠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黑色死气,正顺着他的指尖和靴子边缘,疯狂地往外溢出。
那些死气不再是之前被强行压缩的温吞状态,它们带着一种要将所触及的一切生命全部撕碎的狂暴怨念,像一条条黑色的毒蛇,贴着地面迅速向四周蔓延。
“嗡——”
头顶上空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转动声。
陆夜猛地抬起头。
悬挂在教堂尖塔顶端的那颗巨大水晶球,也就是教廷用来监控整座城镇的“神罚之眼”,毫无预兆地转动了半个刻度。一缕刺目的红光穿透风雪,像高精度的探照灯一样,开始在主街的石板路上来回扫射。
警报系统的底层逻辑被触发了。高浓度的深渊气息正在引爆这套安防网络。
陆夜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这甲方不仅不给首付款,还要在这个满是保安的局域网里现场拆承重墙。一旦被那道红光扫中,他们面对的就不会是几个看门狗,而是整个教廷驻军的无差别火力覆盖。
“走!”
陆夜压低嗓音,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埃里克那条绷得像铁棍一样的手臂。
拽不动。
这具亡灵躯壳此刻沉得像是一座生了根的铁塔。埃里克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声音,那双眼睛里的黑色漩涡已经彻底暴走,死死锁定在远处那个正在往绞刑架下泼洒圣水的牧师身上。
杀意凝结成了实质。一柄由纯粹死气构成的黑色大剑,正在他的右掌心中快速成型。
红光已经扫到了他们前方十米开外的一个干草堆上。干草瞬间冒出焦黑的青烟。
没时间讲道理了。
陆夜咬紧后槽牙,女武神躯壳底层的战斗本能被强行激活。她放弃了拉拽,右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借着冲力狠狠撞进埃里克的怀里。
“砰!”
骨肉相撞发出沉闷的动静。
借着这股撞击的力道,陆夜双手死死扣住埃里克腰间的皮带,腰部猛然发力,硬生生将这个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亡灵,斜向撞进了旁边一条堆满废弃木箱的逼仄暗巷里。
两人一路撞翻了三个发臭的泔水桶,在满地泥泞中滚作一团,最终重重地砸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
“滴——滴——滴——”
尖锐的神罚警报声在主街上空炸响。红光刚好扫过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把那块裂开的青石板烧成了一滩红色的岩浆。
暗巷里。
埃里克被压在墙壁上。他的理智已经被那具挂在绞刑架上的尸体彻底摧毁。
这是亡灵的通病。刚从井底爬出来的无魂者,一旦触碰到生前最惨烈的执念,就会陷入无差别的杀戮应激状态。
“滚开。”
埃里克喉咙里挤出两个不似人类的粗粝音节。
狂暴的死气彻底失控。它们化作实质化的风暴,在逼仄的巷子里疯狂乱撞。
陆夜首当其冲。
那些黑色的气旋刮在她的身上,比最锋利的刀片还要狠毒。单薄的白色里衣瞬间被割开十几道口子。白皙的皮肤上渗出细密的血珠,顺着锁骨和手臂往下淌。
剧痛让陆夜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这具躯壳本就因为失去神力而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现在被这种高浓度的死气近距离切割,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但她没有退半步。
在职场上,当你的核心项目面临全面崩盘的危机时,最蠢的做法就是松手。必须用绝对的强权和更狠的手段,把脱轨的列车强行按回轨道上。
“你给我闭嘴!”
陆夜双手死死揪住埃里克的衣领,将他那张被死气扭曲的脸强行拉到自己面前。
“放开......我要杀了他......”
埃里克剧烈地挣扎着。左手猛地掐住陆夜的脖颈。
亡灵的力量大得惊人。陆夜的喉骨发出危险的咔咔声,肺里的氧气被迅速挤压。视野边缘开始泛起黑色的雪花点。
只要埃里克再用一分力,这具女武神的脖子就会被当场捏断。
陆夜没有去掰那只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她迎着那双布满血丝和黑色漩涡的眼睛,把自己的额头重重砸在对方的额骨上。
“咚!”
这一下砸得极狠。两人都疼得闷哼了一声。
“看着我!”
陆夜咬着牙,从被掐紧的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的低吼。
“你现在跑出去,能杀几个人?三个?五个?然后被城墙上的重弩射成筛子,被马库斯的主教法杖钉死在广场上,挂在你那个亲卫队队长的旁边当展览品吗!”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喷洒在埃里克脸上的温热呼吸。
“你生前输了一次,害死了你的兵。现在死了一回,还要再蠢一次,去给仇人送业绩吗!”
陆夜的手指死死扣住埃里克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那粗糙的皮革里。
“回答我!这就是你所谓的复仇?这就是你作为一个国王的筹码?你配当国王吗!”
这句直击灵魂的质问,顺着锁骨处那朵黑色的契约印记,蛮横地撞进埃里克的胸腔。
契约的羁绊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共鸣。
伴随着陆夜身上的伤口渗出的鲜血,一股属于女武神躯壳特有的、极淡的白蔷薇香气,在死气弥漫的暗巷里悄然散开。
这香气不带任何攻击性,却有着一种极其顽强的韧性。它顺着两人紧贴的肌肤,一点点渗透进埃里克狂躁的灵魂深处。
埃里克掐在陆夜脖子上的手僵住了。
脑海里那些城门被破、大火焚城、属下惨死的画面,被这股温热的触感和尖锐的骂声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白色的里衣被鲜血染红了大半。脖颈上印着自己留下的一圈青紫指痕。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凶狠。
这个女人,为了阻止他送死,正在用肉身硬扛死气的反噬。
“我......”
埃里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那双眼睛里的黑色漩涡开始减速。
“把你的力量收回去。”陆夜没有松手,反而更紧地抱住了他,将下巴搁在亡灵宽阔的肩膀上,“账要一笔一笔算。马库斯的命,是我们的第一笔进账。我保证,他会死得比你那个队长惨十倍。”
温热的血液顺着陆夜的下巴,滴在埃里克的颈窝里。
这是一种极度违和的触感。
死人的身体是冰冷的,而活人的血是滚烫的。
在这条肮脏、逼仄的暗巷里,亡国暴君和白银女武神以一种近乎惨烈的姿态死死绞缠在一起。
奇迹发生了。
那些在巷子里狂乱切割的黑色雾气突然停滞了。
它们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而是顺着某种奇异的规律,一点点收缩、凝实。原本冰冷刺骨的死气,开始剥离那种毫无理智的暴戾,转变成一种深邃、厚重、带着绝对压迫感的黑色流光。
这些流光顺着埃里克的脚踝一路往上攀爬,最终贴合在他的皮肉表面,化作一层暗流涌动的黑色甲胄虚影,随后隐没在皮肤之下。
埃里克突破了生与死的混沌界限。
他终于将那股足以摧毁理智的亡国之痛,彻底转化成了可以被掌控的情绪力量。
第2级,铭记者。
只要这份仇恨不灭,他的力量就不会枯竭。而且,他终于具备了对凡间进行实质性物理干涉的能力。
主街上空的刺耳警报声戛然而止。
失去了深渊气息的追踪目标,神罚之眼那道红光在干草堆周围盘旋了两圈后,重新变成了散发着微弱白光的待机状态。
巷子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埃里克缓缓松开了掐在陆夜脖子上的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残留的血迹。那是陆夜脖子上的皮肉被粗糙的皮革手套磨破留下的。
“你刚才,差点被我掐死。”
埃里克的声音低沉得刮耳膜。理智回归后,他清楚地感知到了契约那一头传来的虚弱和剧痛。
“合同规定,乙方在执行任务期间,有义务保障甲方的生命财产安全。”
陆夜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顺势靠在旁边长满青苔的砖墙上。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泔水味的空气,抬起那只被割得鲜血淋漓的右手,随意地抹掉下巴上的血迹。
“不过这笔工伤赔偿,我会记在你的账上。等干掉马库斯,他金库里的东西,我要先挑三成。”
埃里克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连命都敢拿来做交易的嘴脸,胸口那股翻腾的郁结突然散了不少。
他转过身,挡在巷口的方向,用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外面的视线。
“三成不够。那条老狗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足够买下半个北地。只要你能让他身败名裂,金库里的东西,随你拿。”
亡灵国王的语气里透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统治者的傲慢与决绝。
晋升铭记者后,他的思维变得更加清晰。他知道,单靠蛮力杀进去,最多只能拉几个垫背的。要彻底摧毁马库斯,摧毁这座吸血的教堂,他需要这个女人脑子里那些离经叛道的阴谋诡计。
陆夜靠在墙上,扯动了一下嘴角。
牵扯到脖子上的伤口,疼得她直吸凉气。
她没有去整理身上那件破烂不堪、几乎遮不住春光的里衣。而是蹲下身,从泥泞的地上捡起一截断裂的枯树枝。
她用树枝在青苔砖墙的底部,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
一个高耸的尖塔,下面连着一个四方形的建筑。
“听好了,我们的目标不是去广场上劫法场。”
陆夜用树枝在那个四方形建筑的中心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代表毁灭的叉号。
“马库斯把这些平民的生命力抽干,打包上传给英灵殿。这意味着,教堂的地下,一定有一个用来储存和转化这些灵魂能量的核心阵法。”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冷酷精光。
“切断电源,服务器就会宕机。毁了那个阵法,马库斯就会遭到神权系统的反噬。到时候,他就是一条脱了毛的落水狗。你想怎么剥他的皮,都随你高兴。”
埃里克盯着墙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叉号。
手指在剑柄上缓慢地摩擦了两下。
“怎么找到那个阵法。”
“这就要靠我腰上这个东西了。”
陆夜拍了拍腰间那个从看门卫兵那里抢来的布袋。里面的高阶赎罪券正散发着微弱的圣光。
“克莱尔家族的千金,带着十万金币的供奉额度死里逃生。这种级别的贵客,马库斯一定会亲自接见,并且安排进教堂内部最安全的客房。”
她把手里的枯树枝扔进泥水里,站起身。
“走吧,哑巴骑士。陪本小姐去会会这位区域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