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哑巴骑士。陪本小姐去会会这位区域代理。”
陆夜把那个装满高阶赎罪券的布袋重新挂回腰间，刻意将带有金色十字花纹的那一面翻在最外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主街，直接走向教堂外围的接待大厅。
负责接待的胖牧师原本正靠在软垫椅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连眼皮都没舍得完全掀开。可当他的视线扫过陆夜腰间那个散发着浓郁圣光波动的布袋时，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赞美主神！这位迷途的羔羊，请问……”
“闭上你那张喷着劣质麦酒味的嘴。”
陆夜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的祈祷词。她抬起那根沾满黑泥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紫檀木桌面上。
“克莱尔家族的商队在凛风荒野全军覆没。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去查查你们那个见鬼的供奉账本，看看每年十万金币的额度，配不配让你们给我准备一间带壁炉的顶级客房，外加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
胖牧师脸上的横肉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十万金币。这是南部金矿主才有的特权数字。他根本不敢多问一句为什么这位千金小姐会穿成这副乞丐模样，连滚带爬地翻出名册核对了一眼，随后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亲自提着一盏煤油灯在前面引路。
半个沙漏时后。
随着一声沉闷的闭合音，厚重的橡木门将走廊上的熏香气味彻底隔绝。
房间四周的墙壁上泛起一层极淡的波纹，那是教廷专用的高阶隔音法阵被激活的标志。
陆夜走到壁炉前，用银质拨火棍捅了捅里面燃烧的松木。火星劈啪作响，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但房间里的温度依然低得冻人。
埃里克坐在房间最角落的单人沙发里。他连兜帽都没有摘，整个人陷在阴影中。一缕缕浓稠的黑色死气正顺着他的皮靴边缘往外渗，把脚下那块昂贵的波斯地毯冻成了脆硬的冰渣。
“把你那该死的制冷机功能关掉。你想把外面的守卫都引进来吗。”
陆夜把拨火棍扔到一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埃里克没有接话。他抬起头，那双满是黑色漩涡的眼睛透过窗户，死死盯着夜空中那座高耸的尖塔。
教堂主塔的顶端，那颗巨大的神罚之眼正在缓慢旋转。红色的警戒光束像一把巨大的镰刀，有规律地扫过整座铁棘镇的夜空。
“马库斯就在那座塔下的主殿里。”
埃里克的声音沙哑得刮耳膜。他的拇指用力推开剑格，铁剑发出一声危险的低鸣。
“这会儿是巡逻换班的时间。我去劈开正门。你留在这里。”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直奔房门走去。
“站住。”
陆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埃里克根本不理会，手掌已经按在了橡木门的黄铜把手上。
“我让你站住。”
陆夜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半扇雕花玻璃窗。
冷风裹挟着冰雪灌进房间。
“你那套冲锋陷阵的国王思维，在这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陆夜指着窗外的夜空。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你以为那是什么？摆设吗？”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只迷失方向的夜鸦扑腾着翅膀，从远处飞来，刚好撞进了神罚之眼扫射出的那道红色光束中。
没有惨叫。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那只夜鸦在接触到红光的刹那，连一根羽毛都没能留下，直接化作一团灰白色的飞灰。夜风一吹，什么痕迹都没了。
埃里克按在门把手上的手僵住了。
“看清楚了？”
陆夜关上窗户，把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挡在外面。
“那玩意带有绝对防御的反弹机制。你现在提着剑冲上去，下场连那只鸟都不如。你不仅碰不到塔基，你体内的死气还会被十倍反弹回来，把你自己炸成一滩烂肉。”
埃里克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着。
“那我们就干坐在这里等死？”
“这世界上最蠢的死法，就是拿着鸡蛋去碰石头。”
陆夜走到房间中央的红木书桌前，扯过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拿起笔筒里沾了墨水的鹅毛笔。
“过来。我给你上一课。”
埃里克沉着脸，迈开长腿走到书桌旁。
陆夜的笔尖在羊皮纸上快速划动。伴随着沙沙的摩擦声，她画出了一个高塔的轮廓，并在塔顶画了一个发光的圆球。
“马库斯的防线，表面上看是无懈可击的神迹。但剥开那层骗人的外衣，底层逻辑简单得令人发指。”
她在高塔周围画了一圈密集的虚线，代表那道红色的防御网。
“这个眼睛，它能秒杀一切靠近的东西。但这玩意不是凭空运转的。要维持这么庞大的防御网，它需要吃下海量的能量。”
笔尖顺着高塔的底部一路往下，直接划穿了代表地面的横线，在更深的位置画了一个巨大的方形阵法。
“别把它当神迹，它只是个信号发射器。”
陆夜用笔尖重重地点在那个方形阵法上。
“真正的核心，在这个地下的转化阵法里。那些平民被抽干的生命力，送到这里打包、压缩，然后通过供能管道，一路输送给塔顶。懂了吗？”
埃里克盯着羊皮纸上那张极其复杂的系统架构图。
他生前统御千军万马，精通兵法和阵型，但从没见过有人用这种把魔法阵拆解成“发射器”和“管道”的诡异方式来分析战局。
“你想说什么。”
“只要切断底层的实体输能管，那颗发光的破石头就是个废铁。”
陆夜把鹅毛笔拍在桌上，墨水溅了几滴在她的手背上。
“这在我的行当里，叫从底层干掉服务器。”
埃里克看着陆夜那张沾满泥污却透着绝对自信的脸。
这女人的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深渊里的魔物还要难以理解。她把高高在上的神权，拆解成了一堆可以被物理破坏的管子和石头。
但这个逻辑，该死的无懈可击。
“管道在哪。”埃里克问到了核心问题。
“这就是你的活儿了。”
陆夜伸出手指，在羊皮纸的地下区域画了几条弯曲的线条。
“铁棘镇是建在旧矿坑上的。马库斯要铺设这么庞大的供能网络，绝对绕不开地下的废弃矿道。你今晚去摸排路线，找出阵法和高塔连接的主管道。”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埃里克的手腕上。
“亡灵不需要呼吸，也不怕地下的毒气。你是最完美的地鼠。”
埃里克没有反驳这个带有侮辱性质的比喻。他把视线从图纸上移开，看向陆夜。
“那你呢。”
“我？”
陆夜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血迹斑斑、被死气割出十几道口子的白色里衣。
“我当然是去搞定主控室的密码。”
“密码？”
“就是进入地下室的通行证。马库斯那种老狐狸，地下室的门肯定不是用钥匙开的，绝对有特殊的魔力印记或者口令。光切断管道还不够，我们还得进去把那个转化阵法彻底砸烂，才能断了他的根。”
陆夜走到床边的旧皮箱旁。
那是她进客房前，用几枚银币打发教堂仆人去镇上旧货铺跑腿买来的。
“克莱尔家族的千金，死里逃生后，为了表达对主神的虔诚，明天肯定要去参加教堂内部的晚祷社交圈。”
埃里克皱起眉头，死气在脚下翻滚。
“你连马库斯的面都没见过。你顶着这张涂满泥巴的脸跑去参加晚祷，谁会信你的鬼话。只要他们派人去查对一下南部矿区的密语，你立刻就会被裁决骑士钉在火刑架上。”
“他们查不了。”
陆夜弯下腰，掀开旧皮箱的盖子。
“克莱尔家族走私深渊矿石的账本，在我把那个真千金钉死在荒野上的时候，就已经被我顺手烧了。现在，我就是唯一的活口。我说什么，什么就是真相。”
她从皮箱里拎出一件廉价但剪裁还算得体的黑色晚礼服。
这具女武神的身体，底子好得让人嫉妒。哪怕是旧货铺里淘来的衣服，只要穿在她身上，也能撑出高定礼服的质感。
陆夜背对着埃里克，双手绕到背后，直接解开了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里衣。
布料滑落的轻响在安静的客房里格外清晰。
白皙的后背暴露在空气中，上面还纵横交错着几道刚才在暗巷里被死气割出的血痕。这些伤口不仅没有破坏美感，反而平添了一种触目惊心的破碎感。
埃里克立刻转过身去，面朝墙壁。铁剑被他重重地拄在地上。
“不用躲。”
陆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调侃。
“在我的老家，去海边穿得比这少多了。再说了，你一个死人，还会害羞？”
她一边把黑色晚礼服套在身上，心里一边腹诽。
老子前世是个天天熬夜改方案的大老爷们，换个衣服还得扭扭捏捏？这女武神的身体虽然麻烦，生理结构也完全变了，但拿来当谈判桌上的筹码，确实好使。在职场上，美貌和身份本身就是一种降维打击的武器。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停了。
“转过来。”
埃里克转过身。
他的视线在触碰到陆夜的瞬间，出现了半秒钟的停滞。
陆夜已经换上了那件黑色晚礼服。廉价的布料紧紧贴合着腰线，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暴露，又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矜贵。
她用一根不知道从哪抽出来的黑丝带，把那头乱糟糟的银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残留的泥污已经被她用湿毛巾胡乱擦去，露出了那张足以让任何神明都为之侧目的绝美面容。
配合着她此刻那种常年发号施令的傲慢姿态，她现在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落难但依然骄傲的贵族千金。
“社交圈的情报从哪来？”
陆夜走到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她伸出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褶皱，随后扯动嘴角，对着镜子露出了一个极度危险的营业式微笑。
“当然是从那些自以为能掌控全局的老男人嘴里，一点一点抠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