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倒影微晃。陆夜伸出手指,把耳畔一缕散落的银发别到脑后。
她推开客房的门。走廊尽头那扇包金的沉重双开门背后,就是今晚的目的地。
热浪裹挟着刺鼻的玫瑰香精味,在门轴转动的瞬间扑面而来。
沙龙内部奢靡得令人作呕。头顶的水晶吊灯折射出晃眼的光晕,铺着猩红天鹅绒的长桌上堆满了从南部行省运来的反季节鲜果。衣香鬓影间,那些穿着华丽长袍的贵族和牧师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高脚杯交换着压低嗓音的筹谋。
陆夜踏入大厅的瞬间,周遭的声浪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离门最近的几个年轻骑士,手里端着的酒杯停在了半空。酒液顺着倾斜的杯口滴在地毯上,他们却毫无察觉。远处的几个大腹便便的商人,呼吸不受控制地变重了。
这具女武神的皮囊,哪怕只是套着一件旧货铺淘来的廉价黑礼服,依然具备着某种颠覆性的破坏力。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与高贵,配上此刻她刻意伪装出的几分落难后的脆弱,简直是精准踩在这些掌权者征服欲的死穴上。
“咳。”
一声极其尖锐的干咳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死寂。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一个穿着正红色束腰长裙的女人摇曳着身姿走了出来。她脖子上戴着一串夸张的鸽血红宝石项链,那颜色几乎要和她涂得猩红的嘴唇融为一体。
伊莎贝拉。马库斯主教最宠爱的情妇,也是这间沙龙的实际掌控者。
“真是稀客。”
伊莎贝拉上下打量着陆夜,目光在她那张过分惹眼的脸上停顿了两秒,涂着厚重脂粉的面皮细微地抽搐了一下。那种同性之间出于领地被入侵的防备心,简直像刺猬的尖刺一样明晃晃地扎了过来。
“听下面的人说,克莱尔家族的千金死里逃生,带着十万金币的供奉来寻求主教大人的庇护。只是……”
她拖长了尾音,走到陆夜面前半步的位置停下,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眼神扫过那件廉价的黑礼服。
“克莱尔家族可是传承了三百年的古老血脉。按照南部的规矩,贵族千金初次踏入神圣的沙龙,应当行‘双生荆棘’的古礼。这位自称幸存者的小姐,你站在这里像根木头一样,是把家族的教养都丢在荒野上了吗?”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几个原本想要上前搭讪的男贵族,也停住了脚步,端着酒杯摆出了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这就开始了。
陆夜在心里冷笑。前世在互联网大厂,那种为了抢占核心项目资源,在会议室里阴阳怪气、给人挖坑的手段,比这套几百年前的后宅宅斗把戏不知道高明到哪里去了。
这女人害怕自己年轻漂亮的脸蛋会抢走马库斯的宠爱,第一步就是要在所有权贵面前,用所谓的“规矩”扒掉自己的底裤,坐实自己是个冒牌货。
陆夜没有退缩。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恰到好处地泛起了一圈红晕。
“五十个重甲护卫,为了掩护我,被深渊种撕成了碎片。鲜血把我这身衣服浸透了三次。”
陆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她没有去接那个什么见鬼的古礼话茬,而是直接掀开了底牌。
“我踩着他们的尸体,在风雪里走了三天三夜,才把家族那份不能见光的‘额外账本’带到这里。”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决绝的凌厉,直逼伊莎贝拉。
“这位夫人。如果主教大人更在意一个幸存者会不会提着裙摆转圈,而不是那条每年能产出五万斤深渊矿石的秘密走私线。那我克莱尔家族,或许该换个更懂得权衡利弊的庇护者了。”
“啪嗒。”
不远处,一个掌管教廷财务的胖男爵手里的银制酒杯掉在了桌上。
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变了。
深渊矿石走私。这可是教廷明面上绝对禁止,暗地里却暴利到让人发狂的黑产。十万金币的明面供奉算个屁,那条走私线才是真正的摇钱树。
伊莎贝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根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人,一开口就抛出了这种级别的机密。
“你……你胡说什么!”伊莎贝拉慌了神,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这种亵渎神明的东西,主教大人怎么可能……”
“夫人不知道吗?”
陆夜向前逼近了一步,语气突然变得无比轻柔,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我以为,像您这样深受主教大人信任的内务主管,早就把那把‘白月之钥’捏在手里了呢。毕竟,那可是开启地下圣所核心秘匣的唯一凭证。”
她在赌。
根据她在客房里画出的那张供能架构图,地下阵法绝对有一个实体化的控制中枢。马库斯这种多疑的老狐狸,不可能把钥匙带在身上四处乱晃,大概率会交给一个他认为绝对掌控得住、又没有实际兵权的蠢货保管。
比如,眼前这个只知道争风吃醋的情妇。
被当众质疑了权力地位,伊莎贝拉那根敏感的神经彻底断裂。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反驳。
“谁说我不知道!那把钥匙就贴身挂在我的脖子上!没有我每天午夜在石门前念诵那句‘鲜血铸就王座’的口令,就算是裁决骑士团的团长,也别想踏进地下室半步!”
话音刚落,伊莎贝拉猛地捂住了嘴。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那个胖男爵看伊莎贝拉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了。
陆夜达到了目的。
她后退半步,脸上的那种脆弱和凌厉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重新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贵族千金。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误会夫人了。”
陆夜随手从旁边侍者的托盘里端起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着。暗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壁上挂出一道诱惑的弧度。
她转过头,冲着那个胖男爵举了举杯,嘴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男爵大人,看来我们今晚的谈话,需要换个更私密的地方了。毕竟,有些账目,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听的。”
胖男爵立刻反应过来,肥胖的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快步迎了上来。
伊莎贝拉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她泄露了地下室的最高机密,而且是在这么多人的面前。等马库斯回来,她会被直接扔进火刑柱。
大厅角落的阴影里。
通风管道的百叶窗缝隙后,一双翻滚着黑色漩涡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一切。
埃里克潜伏在这里已经有一会儿了。他原本是打算顺着通风管去探底下的路,却被大厅里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他看着那个女人游刃有余地把一群自诩聪明的权贵耍得团团转。看着她用几滴眼泪和两句谎话,就把那个趾高气昂的情妇逼到了绝路。更看着那些男贵族落在她腰线和锁骨上那贪婪、黏腻的视线。
锁骨处的契约印记突然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烧感。
埃里克的手指死死抠住生锈的铁皮管道。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胸口没来由地窜起一股邪火。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领地里最锋利的一把刀,被一群不知死活的流浪狗围着流口水。
“这个满嘴谎话的骗子。”
埃里克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强行压下那股烦躁,顺着通风管道继续向地下爬去。密码和路线都已经拿到了,接下来的活儿,该他干了。
沙龙里。
陆夜端着酒杯,正准备找个借口甩掉那个像苍蝇一样粘上来的胖男爵,功成身退。
突然。
她的右腿小腿肚上,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皮肉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那痛楚来得太过猛烈和诡异,完全不符合物理常识。就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锯子,直接顺着神经末梢锯进了骨头缝里。
“哐当。”
高脚杯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暗红色的酒液溅湿了黑色的裙摆。
陆夜眼前的视线猛地黑了一下,右腿瞬间失去所有力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