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钢钉,蛮横地凿穿了陆夜的理智。
在膝盖即将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的瞬间,她死死扣住了旁边那张铺着猩红天鹅绒的长桌边缘。
指甲在黄铜包边的桌角上刮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桌面上的果盘被带翻,几颗无花果滚落到地毯上。
周围的贵族发出一阵惊呼。那个胖男爵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搀扶。
“别碰我。”
陆夜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暴戾。
胖男爵的手僵在半空,被那双突然变得冷酷无比的眼睛慑住,硬生生退后了半步。
这不是她的伤。
陆夜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她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她低下头,视线穿透了黑色的裙摆。自己的小腿完好无损,但锁骨处那朵黑色的蔷薇契约印记,此刻正像烙铁一样疯狂散发着高热。
那是第二阶“铭记者”晋升后,契约羁绊加深带来的要命副作用——痛觉共享。
脑海深处,一幅断断续续的画面顺着灵魂链接强行砸了进来。
黑暗的矿道。刺目的圣光。被炸得皮肉翻卷的小腿骨。还有三道正从不同方向高速逼近的重甲脚步声。
那个该死的亡灵,踩雷了!
“克莱尔小姐,您怎么了?”一个牧师大着胆子凑上前。
“旧伤。”
陆夜强行把那股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咽回肚子里。她借着桌子的支撑缓缓站直身体,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脸上的表情却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矜贵。
“荒野上留下的毒气反噬。失陪了,我要回房间向主神祈祷。”
她没有给任何人挽留的机会,拖着那条仿佛灌了铅的右腿,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缓慢却异常平稳地离开了沙龙。
刚踏出那扇包金的大门。
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秒,陆夜整个人瞬间瘫软,后背重重地撞在走廊冰冷的石墙上。
“呼——”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左手死死掐住自己右腿的大腿根部,试图用局部的压迫感来缓解那种幻觉般的撕裂痛。
“你这个没脑子的莽夫!”
陆夜在心里顺着那条滚烫的灵魂链接,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
地下矿道。
埃里克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
他踩中了一个隐藏在废弃铁轨下的高阶圣光触发阵。那是马库斯用来防备深渊老鼠的暗雷。
右小腿的皮肉被圣光炸得焦黑翻卷,露出森白的骨茬。狂暴的死气本能地涌向伤口,却和残留的圣光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两种力量在他的血肉里疯狂互咬。
“滴——滴——滴——”
整个地下通道亮起了刺目的红灯。
前方三个岔路口,整齐划一的金属碰撞声正在快速逼近。那是教廷驻军中最精锐的圣殿骑士,专门用来清理地下脏东西的重甲单位。
埃里克单膝跪在泥水里,双手握住剑柄撑住身体。
那双眼睛里的黑色漩涡再次开始狂乱转动。他没有退路。身后的通道已经被落下的千斤闸封死。
既然躲不掉,那就杀出去。
他拔出铁剑,死气在剑刃上疯狂凝聚,准备迎接即将从拐角处冲出来的长矛。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怒骂顺着灵魂契约,直接炸响在他的脑海深处。
“你这个没脑子的莽夫!”
埃里克的动作猛地一顿。
“往左看!那里有一扇生锈的铁栅栏,那是通风排气管的备用通道!”
陆夜的声音带着因为剧痛而产生的颤抖,但逻辑却清晰得可怕。
“伊莎贝拉说了,‘白月之钥’的结界在右边。这就意味着右边和中间都是重兵把守的死胡同。不想被戳成筛子,就给我滚进左边那个管子里去!”
前方拐角处,三柄缠绕着刺目圣光的长矛已经探出了头。为首的圣殿骑士锁定了半跪在地上的黑影,毫不犹豫地掷出了手中的长矛。
破空声撕裂了地下矿道的死寂。
按照埃里克生前作为国王的骄傲,他绝对不会去钻那种散发着恶臭的排气管。他会挥剑斩断长矛,然后把这些杂兵碾碎。
但脑海里那个女人因为替他承担痛觉而发出的粗重喘息声,像一根无形的缰绳,死死勒住了他暴走的杀意。
他咬碎后槽牙,强行压下那股要命的自尊心。
在圣光长矛即将贯穿他胸膛的零点一秒。
埃里克就地一个狼狈的翻滚,整个人像一头受伤的猎豹,猛地撞向左侧墙壁底部那扇毫不起眼的铁栅栏。
“砰!”
年久失修的铁栅栏被他硬生生撞开。
三柄圣光长矛擦着他的后背钉入对面的石墙,炸开大片碎石。
埃里克顺着狭窄、滑腻的排气管道一路向下滑落。恶臭的淤泥和死老鼠的尸体蹭满了他全身,但那三道致命的追击脚步声,终于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在外。
旅馆客房。
陆夜跌跌撞撞地推开房门,连灯都没开,直接摔进那张柔软的单人沙发里。
右腿的剧痛开始如潮水般退去。这意味着那个混蛋已经脱离了直接的物理伤害区域。
她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
这见鬼的痛觉共享机制,简直就是个定时炸弹。如果以后这家伙再这么莽撞,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他连累得疼死在谈判桌上。
但换个角度想。
这也是一条能彻底拴住这头亡灵暴君的锁链。只要自己掌握着情报和路线,他就必须听自己的指挥。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
壁炉里的松木发出噼啪的轻响,火光将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砰。”
半开的玻璃窗突然被一股巨力撞开。狂风裹挟着冰雪灌了进来。
陆夜猛地坐直身体。
一个高大的黑影从窗外翻了进来,重重地砸在波斯地毯上。
埃里克身上的暗银色胸甲布满了划痕,右边小腿血肉模糊,黑色的死气和白色的圣光依然在伤口处滋滋作响。
他艰难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抬起头。
那双原本被死气充斥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坐在沙发上的陆夜。
“管道……通向主控室的管道……找到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随后双臂一软,整个人面朝下砸在地板上,彻底昏死了过去。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他的伤口,在地毯上迅速晕染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陆夜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
她没有立刻上前查看。而是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脖子上的那根黑丝带,把散乱的银发重新扎紧。
“算你命大。”
她站起身,走到壁炉旁,拿起那根烧得通红的银质拨火棍,转身走向那个昏迷的亡灵。
如果不把伤口里残留的圣光彻底烫死,这具躯壳活不过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