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得通红的银质拨火棍悬停在半空。
热浪扭曲了视线。陆夜半蹲在波斯地毯上，视线越过拨火棍前端那点刺目的亮橘色，落在埃里克右侧小腿上。
那块皮肉已经被圣光炸得彻底翻卷，森白的骨茬刺破了暗银色的腿甲。最要命的是伤口深处，一缕缕纯白色的圣光正像活物一样往骨髓里钻，和埃里克体内涌出的黑色死气疯狂撕咬。
皮肉溶解的恶臭味混杂着焦糊味，在封闭的客房里迅速弥漫。
陆夜的胃里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她咬紧牙关，左手一把扯住埃里克的脚踝，将那条沉重的小腿死死按在地板上。
“忍着点。这玩意不弄干净，你的腿明天就会化成一滩脓水。”
她没有压低声音，也不管昏死过去的人听不听得见，右手攥紧拨火棍，直接将那块烧红的银铁按进了血肉模糊的伤口里。
“嗤——”
大股浓郁的白烟夹杂着黑气升腾而起。
埃里克那具原本毫无生气的躯体，在高温和力量冲突的双重刺激下，爆发出了极其恐怖的应激反应。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低吼，上半身猛地弹起。常年握剑的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五指在虚空中抓成爪状，那是他生前在战场上被偷袭时拔剑反杀的标准起手式。
陆夜早有防备。她丢开拨火棍，整个人直接跨坐上去，用膝盖死死压住埃里克想要抽离的右腿，双手同时发力，一把将他刚刚抬起的肩膀重新按回地毯上。
女武神这具躯壳的底子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哪怕陆夜现在连十分之一的神力都调动不了，单凭肌肉纤维里残留的战斗本能，也硬生生把这头暴走的亡灵按在了原地。
“发什么疯!给我躺好!”
陆夜额角青筋直跳，大声呵斥。
埃里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人。黑色的漩涡在瞳孔里剧烈转动，理智和杀戮的本能在疯狂交战。
就在这时，陆夜锁骨处那朵黑色的蔷薇契约印记，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滚烫的温度。
痛。
那种被生锈锯条来回拉扯神经末梢的剧痛，顺着灵魂链接排山倒海般砸进了陆夜的脑子里。
她的呼吸在半秒内被彻底抽空，眼前黑了一大片。双手原本按在埃里克肩膀上的力道瞬间卸去大半，十指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指甲深深抠进了对方暗银色的胸甲缝隙里。
这该死的痛觉共享机制!
陆夜在心里把那个制定共犯契约的深渊规则骂了八百遍。埃里克此刻承受的痛苦，被契约原封不动地复制了一份，强行塞进了她的感知里。
“你......”
埃里克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他察觉到了身上这个女人的异样。
陆夜那张原本红润的脸此刻白得像是一张揉皱的纸。细密的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滑落，砸在埃里克的侧脸上。她咬着嘴唇，力道大到下唇已经渗出了刺目的血丝。
“少废话。”
陆夜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痛呼咽了下去。她知道现在不能停。
普通的伤药对亡灵的躯体根本不起作用，只有用同等层级的力量进行干预，才能把那些像附骨之疽一样的圣光残余彻底拔除。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调动起体内那股属于女武神的微弱神力。
微弱的白银光芒在她的指尖亮起。
陆夜并拢食指和中指，直接插进了埃里克那道翻卷的伤口中。
这绝对是世界上最糟糕的手术体验。女武神的神力虽然能治愈伤口，但它的本质是高阶秩序力量，与埃里克体内的深渊死气天生敌对。
当陆夜发光的指尖触碰到那堆烂肉的瞬间，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狭窄的伤口内部轰然相撞。
每一次用神力去缝合断裂的血管和肌肉，都像是在两人的灵魂上同时施加一次凌迟。
埃里克浑身的肌肉绷紧成了一块铁板。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像一条条扭曲的黑蛇般凸起。
他是个死人，早就习惯了在阴冷和腐朽中挣扎。但此刻，那些顺着伤口涌入体内的白银光芒，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温暖，强行驱散了他骨头缝里的寒意。
而代价，是施术者在替他承担一半的排斥反应。
昏暗的烛光在墙壁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
客房里只剩下粗重破碎的喘息声，以及皮肉重新生长的黏腻动静。
陆夜的手指在发抖。冷汗已经彻底浸透了她身上那件廉价的黑色晚礼服，布料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冷风一吹，带起一阵难以忍受的战栗。
她每缝合一寸伤口，视线就会模糊一分。胃里的翻腾感越来越强烈，喉咙口甚至已经尝到了那种令人作呕的铁锈渣子味。
埃里克的视线一直落在陆夜的脸上。
他看着这个自称来自异世的灵魂，顶着他最痛恨的女武神的皮囊，正为了保住他一条腿，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
那张绝美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微光中，透着一种毫无退路的坚毅。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机械地、固执地将神力源源不断地灌注进他的伤口。
亡灵暴君那颗早就停止跳动的心脏位置，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危险。
“够了。”
埃里克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猛地抬起手，一把抓住了陆夜还在输送神力的手腕，试图将自己的右腿从她的压制下抽离。
“滚开，你会痛死。”
他的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陆夜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但她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她抬起那双因为剧痛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闭嘴，甲方死了谁给我发工资！”
这句话吼得毫无逻辑，甚至带着几分前世社畜加班到崩溃时的歇斯底里。
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陆夜反客为主，借着埃里克手上的力道，将最后一点白银神力狠狠拍进了他的小腿骨骼深处。
“嗡——”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在客房内荡开。
翻卷的焦黑皮肉在神力的强行黏合下，终于停止了恶化，缓慢地合拢在一起，最终形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狰狞疤痕。
圣光的残留被彻底抹除。
做完这一切的瞬间，陆夜感觉到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
她连从埃里克身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直挺挺地向旁边倒去，重重地砸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
天花板上的吊灯在她眼里变成了好几个重影。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松木香味的空气，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台刚刚超负荷运转完、即将报废的破机器。
埃里克慢慢坐起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已经恢复知觉的右腿。虽然那道疤痕丑陋无比，但死气已经能够顺畅地在血管里流淌。
他转过头，看向躺在旁边地毯上、毫无形象可言的女人。
那件黑色的晚礼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银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地毯上，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和灰尘。
这是他复苏以来，第一次对这个所谓的神明走狗产生了一种无法用言语界定的改观。她不是高高在上的裁决者，也不是满嘴谎言的骗子。
她只是一个为了活下去，敢拿着命上赌桌的疯子。
埃里克沉默了很久。他撑着地板站起身，走到床边，扯下那条厚重的羊毛毯子。
他走回陆夜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已经闭上眼睛的女人。手里的毯子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动作生硬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谢谢。”
他别过头，用一种极低、极不自然的声音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应。
地毯上，那个前一秒还在歇斯底里骂人的女武神，此刻胸膛正有规律地起伏着。一阵极其轻微、甚至带着点节奏感的呼噜声，从羊毛毯子底下传了出来。
埃里克站在原地，看着那团隆起的毯子，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