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棘镇的雨季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野猪獠牙”酒馆二楼最深处的包厢里，光线昏暗。劣质麦酒的酸气和墙角不知名呕吐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疯狂挑战着嗅觉的底线。
陆夜坐在油腻的圆桌后，手里把玩着一个边缘缺了口的粗陶酒杯。她今天换了一身普通的亚麻长袍，银发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兜帽里。
坐在她对面的，是铁棘镇城防大队的大队长，汉斯。
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此刻正焦躁地搓着长满老茧的双手。他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身上的制式轻甲连边缘的泥点都没来得及擦干净，显然是刚从地下矿道的巡逻线上换班下来。
“你到底是谁？”汉斯压着嗓子，目光警惕地扫过包厢那扇紧闭的木门。
“那个黑市商人说，有人手里有高阶治愈魔药，只要我来这里见一面......”
“魔药我有。”
陆夜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但我今天找你，不是来做买卖的。汉斯队长，我是来给你指一条活路的。”
汉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骤变。他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太熟悉这种开场白了。这通常意味着麻烦，足以掉脑袋的麻烦。
他猛地站起身，右手直接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在铁棘镇，敢用这种语气跟城防队长说话的，通常都已经被挂在广场的绞刑架上了!”
“唰——”
半截寒光闪闪的制式长剑被拔出剑鞘，剑刃直指陆夜的面门。
“现在，把魔药交出来，然后滚出我的视线。否则，我立刻呼叫外面的卫兵，以异端罪把你拿下!”
包厢里的温度在这一秒骤降至冰点。
并不是因为汉斯的威胁，而是因为坐在角落阴影里的那个男人动了。
埃里克甚至没有起身。他只是微微抬起头，兜帽下的双眼里，黑色的死气像沸腾的沥青一样翻滚。一缕极细的冰霜顺着他脚下的木地板快速蔓延，直逼汉斯的脚踝。
只要那个蠢货敢把剑再往前送一寸，他的脑袋就会在半秒钟后离开脖子。
“啪。”
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伸出，稳稳地按在了汉斯的剑身上。
陆夜没有去看角落里随时准备暴起杀人的亡灵，只是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城防队长。她手腕微微发力，硬生生将那把剑压回了桌面。
“收起你那套吓唬平民的把戏。如果真想抓我，你进来的时候就不会特意避开楼下的巡逻队了。”
陆夜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一叠揉得皱巴巴的羊皮纸，随手甩在汉斯面前。
“看看这个。”
汉斯狐疑地扫了一眼，目光触及到最上面那张纸上的字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是一张病历单。上面清楚地记录着他妻子由于长期吸入矿道粉尘，肺部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衰竭。而在病历单的下面，压着一叠厚厚的赎罪券购买凭证。
“每个月十五个银币的军饷。你在地下矿道里吸着毒气，替马库斯主教看守那些见不得光的走私线路。而你换来的，就是这些盖着神圣印章的废纸。”
陆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前世在公司里给下属做绩效面谈时那种剥洋葱式的施压技巧，被她用得炉火纯青。
“你以为买了足够多的赎罪券，主神就会降下奇迹治好你妻子？别做梦了。那些钱，最后都变成了伊莎贝拉夫人脖子上的红宝石项链，变成了马库斯餐桌上的反季节水果。”
汉斯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盯着那些凭证，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你这是亵渎......主教大人是神明的代言人......”
他的反驳显得极其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
“代言人？”
陆夜嗤笑一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将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直接拉满。
“马库斯只是个拿着区域代理权的吸血鬼。他利用你们对神权的畏惧，把你们当成消耗品。他拿着你的命换赎罪券，你却在维护他的KPI？跟着我，你做新城镇的安保总监。”
汉斯被这句话里夹杂的奇怪词汇砸得有些发懵。他不懂什么是KPI，也不懂什么是安保总监，但他听懂了前半句。
那是他一直不敢去深想，却血淋淋摆在面前的真相。
“你到底想干什么？”汉斯的防线开始崩塌。
“我要地下主控室的实体布防图。还有，明晚子夜，我要你带人切断东侧矿道的备用能源中枢。”
陆夜抛出了真正的筹码。她从怀里摸出一个装满淡金色液体的水晶小瓶，推到汉斯面前。
“这是高阶治愈魔药。足够让你妻子撑过这个冬天。事成之后，我会帮你把她送去北方的自由城邦。那里没有神罚之眼，也没有吃人的矿道。”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汉斯看着那个水晶瓶，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他知道，只要自己点了头，就彻底走上了一条背叛教廷的不归路。
但他脑海里浮现出妻子躺在漏风的茅草屋里，咳得满床是血的画面。
“我凭什么相信你？”汉斯咬着牙问。
“你没有选择。”陆夜指了指角落里的埃里克，“要么拿着魔药回去救人，要么现在就变成一具尸体，然后你妻子明天被扔进乱葬岗。”
这不是谈判，这是单方面的通知。
汉斯颓然地松开了剑柄。他像是一个被抽干了力气的木偶，伸手抓过了桌上的水晶瓶，紧紧攥在手心里。
“布防图在我的内衬口袋里，是拓印版。”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明晚子夜，我会找借口调开东侧的守卫，砸毁能源中枢。但我最多只能争取到半个沙漏时的时间。”
“足够了。”
陆夜将那张带着体温的羊皮纸布防图收入袖中。
交易达成。汉斯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拉起兜帽，匆匆拉开木门，消失在酒馆嘈杂的走廊里。
包厢门重新关上。
角落里的死气迅速消散。埃里克从阴影中走出来，目光落在陆夜手里的布防图上。
“你用几张废纸和一瓶药，就买下了一个城防队长的命。”埃里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复杂情绪。
他曾经统御千军，靠的是荣耀、信仰和刀剑。而这个女人，靠的却是撕开别人心底最溃烂的伤疤，然后精准地塞进去一块糖。
“这叫利益绑定。比你们那种虚无缥缈的骑士精神管用多了。”
陆夜把布防图摊开在桌面上，借着昏暗的烛光快速扫视着上面的线条。
电源切断的内应有了，路线图也拿到了。现在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步——他们需要一个光明正大进入教堂核心区域，且不会引起神罚之眼警觉的合法理由。
就在这时。
“笃笃笃。”
包厢的木门突然被敲响了三下。节奏不急不缓。
埃里克的手瞬间按在了剑柄上。
陆夜皱起眉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门外的人没有强行闯入，甚至没有说话。
伴随着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一封边缘烫着金边的黑色请柬，顺着门缝底部的空隙，被缓缓塞了进来，静静地躺在沾满油污的木地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