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边缘烫着金边的黑色请柬，静静地躺在沾满油污和不知名呕吐物痕迹的木地板上。
包厢门外没有任何脚步声远离的动静。
劣质麦酒的酸气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冷香强行冲散。那是常年浸泡在高阶圣水里才会带有的没药气味。
埃里克右手手背上的青筋瞬间暴起，拇指顶开剑格。半截暗黑色的剑身无声地滑出剑鞘，剑刃上缭绕的死气已经将周围的空气冻结出细碎的冰渣。
他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肌肉绷紧成一张拉满的强弓。门外站着一头怪物。哪怕隔着一层木板，那种属于高阶神职人员的压迫感也像无数根生锈的钢针，直刺他的骨髓。
陆夜抬起左手，在半空中虚按了一下。
这是一个制止的动作。
她站起身，绕过那张油腻的圆桌，黑色的长靴踩在有些发软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门边，陆夜弯下腰，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了那封请柬的边缘。
指尖刚触碰到黑色羊皮纸的瞬间，一股带着灼烧感的电流顺着皮肤直接钻进血管，直冲脑门。
陆夜的呼吸猛地停滞了半秒。胃里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她咬紧牙关，强行将快要溢出喉咙的闷哼咽了下去。
请柬表面浮现出一层极其微弱、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淡金色纹路。
测谎魔法阵。而且是附带了灵魂震慑的高阶货色。
这帮教廷的神棍，连发个邀请函都要做背景调查。只要她刚才有一丝迟疑或者退缩的念头，这道魔法就会立刻将她的位置和灵魂波动传回大教堂的主控台。
门外传来一个略带沙哑、慢条斯理的男声。
“克莱尔小姐。马库斯主教大人听闻您在荒野上遭遇了深渊生物的袭击，特意为您准备了一场接风晚宴。明晚子夜，大教堂顶层，请您务必赏光。”
对方连敲门等回应的过场都省了，直接下达通知。
陆夜垂下眼帘，视线越过门缝。
走廊原本昏暗的光线此刻被一片刺目的纯白取代。那些白光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门缝、墙角、窗台的缝隙疯狂往包厢里钻。
空气变得稀薄。每一次呼吸，肺管里都像塞满了玻璃渣。
这是圣光结界。整个“野猪獠牙”酒馆的二楼已经被彻底封锁了。
陆夜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念头。
马库斯起疑心了。
那头贪婪的老狐狸绝对不会平白无故请一个落难的贵族小姐吃饭。这是一场摆明了要验明正身的鸿门宴。
如果不去，这层圣光结界会在十秒钟后化作绞肉机，把包厢里的两个人切成碎肉。接着，明天铁棘镇的布告栏上就会多出两具被定性为“异端”的焦尸。
没得选。
陆夜站直身体，左手大拇指在食指指肚上用力掐了一下，借着短暂的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抬起手，指尖猛地发力。
“咔嚓。”
那层附着在请柬表面的淡金色测谎微光，被她体内残存的女武神神力硬生生捏碎，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空气中。
门外的白光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显然施法者受到了不小的反噬。
“砰！”
陆夜一把拉开包厢的木门。
一个穿着纯白绣金长袍、胸口挂着十字星徽章的中年神官站在走廊中央。他脸色微白，正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盯着陆夜那只徒手捏碎高阶魔法的手。
“回去告诉主教。”
陆夜随手将那封请柬扔在门边的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几分属于上位者的散漫。
“我明晚会准时出席。另外，告诉马库斯，我不喜欢没药的味道，让他把餐厅的熏香换成雪松。”
中年神官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威胁和试探的话术，全被对方这种理所当然的傲慢给堵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抹黑色的阴影无声无息地覆盖了神官的脚下。
埃里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陆夜的侧后方。
他没有戴兜帽。那双布满血丝、瞳孔深处翻滚着黑色漩涡的眼睛，死死锁定了神官的咽喉。
他手里握着那把缭绕着死气的铁剑，剑尖斜指地面。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暴戾杀意，就足以让走廊里的温度再降几度。
“我会护你周全。”
埃里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嗓音粗粝，像是砂纸在摩擦。
这句话不仅是说给陆夜听的，更是砸在那个神官脸上的警告。
神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走廊的木栏杆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被一个连神力波动都感觉不到的侍卫给震慑住了。
“如您所愿，克莱尔小姐。”
神官匆匆行了一个敷衍的抚胸礼，转身快步走向楼梯口。那层封锁走廊的圣光结界也随着他的离开迅速撤去。
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一楼的喧闹中。
陆夜转身走回包厢，用脚后跟勾上木门。
门关上的那一秒，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的木偶，猛地跌坐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
“呼——”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刚才徒手捏碎测谎魔法，几乎抽干了她这两天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丁点神力底子。
这具躯壳虽然强悍，但神力枯竭的后遗症依然让她四肢发软。
“你疯了。”
埃里克收剑入鞘，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是主教级别才能布下的测谎阵。你连反抗都没有就直接接下了请柬。明晚的大教堂里，至少有两百个全副武装的圣殿骑士。”
“如果我不接，我们连今晚都活不过去。”
陆夜扯开领口的一颗扣子，让呼吸顺畅一些。
“这是职场惯例。老板让你去办公室喝茶，你就算知道他要开除你，你也得去。更何况，我们还要靠这场晚宴，光明正大地走进大教堂的核心区域，去关掉那个该死的能源中枢。”
埃里克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疤的手。
今晚那个神官只是主教身边的一条狗，就已经让他感觉到了压力。如果明晚真的陷入大教堂的重围，单凭他现在这副只能勉强调动死气的躯体，根本护不住眼前这个女人。
连那帮重甲骑士的防线都撕不开。
他需要力量。真正的、能够将活人撕成碎片的实体力量。
第二阶“铭记者”的死气太松散了。他必须跨越那道门槛，晋升到第三阶“塑形者”。
“走吧。回旅馆。”
陆夜撑着桌子站起身，把那张烫金请柬塞进袖口里。
“明晚有一场硬仗。你最好祈祷你的剑够快，不然我们俩就只能在火刑柱上讨论谁先被烤熟的问题了。”
埃里克没有接话。
他跟在陆夜身后走下楼梯，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手手腕。
今夜，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把那股狂暴的死气，锻造成一把能斩断枷锁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