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棘镇的雨夜阴冷得能冻裂骨头。
旅馆客房里,壁炉里的柴火早就熄灭了。窗户被狂风撞得哐当直响,夹杂着冰渣的雨水顺着缝隙砸在地板上。
埃里克盘腿坐在房间正中央的波斯地毯上。
他赤裸着上半身,暗银色的胸甲被随意扔在一旁。那具布满纵横交错伤疤的躯体上,此刻正蒸腾着大股大股浓郁的黑雾。
空气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墙角的铜制水盆表面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凝!”
埃里克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
他双手死死在胸前虚握,十指弯曲成爪。那些从他毛孔里渗出的黑雾开始剧烈翻滚,试图在他的掌心之间汇聚成一柄长剑的形状。
剑柄的轮廓刚刚清晰了半秒。
“砰!”
黑雾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气爆。刚刚凝聚成型的剑身轰然碎裂,化作无数道锋利的黑色气流,反向扎进埃里克的胸膛和手臂里。
“呃——”
埃里克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倒,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毯上。
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渣子味。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不让自己发出惨叫,但浑身的肌肉却因为剧痛而不可控制地剧烈抽搐。
失败了。
这是他今晚第七次尝试冲击“塑形者”的境界。
每一次将死气压缩,脑海里就会涌出那些在战场上被屠戮的士兵、被吊死在城墙上的平民,以及那个高高在上的主神降下的那场毁灭一切的光雨。
仇恨太重了。
重到像是一座坍塌的铁矿山,直接压碎了他试图凝聚实体的理智。
晋升第三阶的规则,是将执念转化为实体。但纯粹的恨意是一把没有剑柄的双刃剑,它只能毁灭,无法成型。
就在埃里克趴在地毯上,眼前的视野开始因为缺氧而发黑的时候。
“啪。”
客房角落那张单人床的床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陆夜猛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疯狂往下砸。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五根手指深深地抠进了睡裙的布料里。
痛。
那种肌肉被生生撕裂、神经末梢被放进冰水里反复浸泡的剧痛,毫无预兆地顺着锁骨处的黑色蔷薇印记砸进了她的脑子里。
痛觉共享再次发作。
“你这个疯子......大半夜的......在搞什么名堂!”
陆夜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骂声。她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结满冰霜的地板上,跌跌撞撞地走向趴在房间中央的那个亡灵。
周围的空气冷得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
陆夜走到埃里克身边,直接单膝跪下。她一把揪住对方的头发,强行将那张惨白、布满黑色血管纹路的脸抬了起来。
“你要死滚远点死!别拉着我一起陪葬!”
陆夜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但眼神却凶狠得像是一头护食的母狼。
埃里克的瞳孔已经涣散了。黑色的死气在他的眼白里乱窜,理智正在被疯狂的恨意一点点吞噬。
“杀......杀了他们......”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双手胡乱地在半空中抓挠,试图抓住那些并不存在的敌人。黑雾再次从他的伤口里涌出,准备开始第八次自杀式的凝聚。
“闭嘴!”
陆夜反手就是一巴掌,重重地扇在埃里克的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埃里克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侧,眼里的疯狂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你脑子里除了杀人就没点别的东西了吗?”
陆夜双手抓住埃里克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的肩膀,将他上半身强行拉直。
她胸口因为替对方分担痛苦而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暴躁。
“老子前世带过最蠢的实习生都没你这么轴!你把恨意当成砖头去砸人,砸出来的只能是一堆碎渣!你想把力量变成武器,就得给它找个剑鞘!”
陆夜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滚烫的右手,死死覆在了埃里克那只冰冷、布满黑雾的右手上。
“别只想着恨。想想你要保护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开了埃里克混沌的脑海。
保护什么?
他生前是国王。他拔剑是为了守护王座下的子民,为了边境线上的安宁。但那些东西早就化成了灰烬。他现在只剩下一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烂骨头。
他还能保护什么?
埃里克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
他看着眼前这个距离自己不到半米的女人。
她穿着单薄的睡裙,银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因为寒冷和剧痛,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冷颤,但那双按在他手背上的手,却稳得可怕,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温度。
昨天夜里,也是这双手,不顾一切地将神力灌进他的腿骨里,替他拔除了致命的圣光。
一个为了活下去,敢拿着命上赌桌的共犯。
埃里克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位置,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悸动。
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执念。
“呼——”
房间里的气流突然改变了方向。
那些原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狂暴黑雾,仿佛听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开始以埃里克的右手为中心,疯狂地向内收束。
气温停止了下降。冰霜开始溶解。
陆夜感觉到手底下的那只手停止了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致密、沉重到让人窒息的实体质感。
她猛地抽回手,向后退了半步。
埃里克缓缓站起身。
他的右手虚握在半空中。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些黑雾被彻底压缩、凝固。
一柄漆黑如墨的单手长剑,出现在他的掌心。
剑身修长,没有开刃,但边缘却散发着一种连光线都能吞噬的诡异波动。最引人注目的,是剑柄的位置,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暗红色的荆棘纹路。
那种纹路,和陆夜锁骨上的黑色蔷薇契约印记,如出一辙。
第三阶,塑形者。晋升成功。
埃里克随手挥动了一下长剑。
没有破空声。剑刃划过的轨迹上,空气直接被切出了一道黑色的裂隙,几秒钟后才缓慢愈合。
这种纯粹的物理破坏力,已经足以轻而易举地切开圣殿骑士的重甲。
“成了?”
陆夜靠在床尾的木柱上,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看着那把黑雾长剑,心里盘算着明晚的胜算终于从零变成了一成。
“嗯。”
埃里克手腕一翻,长剑重新化作一缕黑雾,钻回他的掌心。
他捡起地毯上的胸甲,动作熟练地扣上搭扣。他没有去看陆夜的眼睛,也没有解释自己在那一刻到底想到了什么才成功凝聚出实体。
那是他连自己都不敢去深究的秘密。
“去睡吧。明晚还要杀人。”
埃里克走到窗边,背对着陆夜,看着外面依然肆虐的风雨。
就在这时。
“当——当——当——”
一声接一声浑厚、悠长的钟声,穿透了雨幕,从铁棘镇最高的大教堂方向传来。那是教廷在重要节日或大型献祭前夕,用来召集神职人员的夜钟。
十二下钟声敲完。
伪神之宴的狂欢之夜,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