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浑厚的夜钟余音还未在雨幕中彻底散去，大教堂顶层的橡木双开大门便被两名神官缓缓推开。
雪松木燃烧的清冽香气扑面而来，强行压下了陆夜肺腑里那一丝属于底层的霉湿味。
大厅内金碧辉煌。穹顶上倒悬着成百上千根婴儿手臂粗细的白蜡烛，将这片属于神权核心的区域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穿着繁复礼服的贵族和披着纯白长袍的神职人员端着高脚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陆夜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迈步。
她今夜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天鹅绒长裙，银色的长发被一根黑色的丝带随意绾在脑后。这具属于女武神的神骸底子太好，哪怕没有佩戴任何珠宝，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艳与高位者的压迫感，依然让大厅里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出现了几秒钟的断层。
不少贵族的目光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黏了过来，但在触及到她身后那个戴着半张铁面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高大侍卫时，又纷纷忌惮地移开。
陆夜的视线根本没在这些人身上停留。
她正死死盯着大厅中央那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舞池。
看似平整的地砖缝隙里，正极其缓慢地流淌着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金色光晕。那些光晕交织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蜘蛛网，将整个大厅的地面切割成无数个不规则的碎块。
这帮神棍居然把整个大厅的地板都刻上了高阶警戒法阵。
陆夜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
这阵法不带攻击性，但只要踩错一个节点，哪怕是稍微重一点的脚步声，都会立刻触发警报，把大教堂底下那两百个重甲圣殿骑士全招上来。这等于是在雷区里开派对。
“尊贵的克莱尔小姐，您的光临让这间简陋的厅堂蓬荜生辉。”
一个穿着深红色主教长袍、胸前挂着硕大十字星坠饰的老人端着酒杯，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马库斯。
这张脸和黑市里流传的画像一模一样。满脸慈祥的褶皱，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阴冷滑腻。
陆夜提着裙摆，完美地避开脚下第一个法阵节点，向前迈了半步。
“主教大人客气了。外面的风雨太冷，我只是来讨一杯暖身酒。”
“只是一杯酒，怎么配得上您高贵的血统。”
马库斯走到陆夜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浑浊的眼球在她和埃里克身上来回转了一圈。
“听说您在荒野上遭遇了深渊生物，想必受了不小的惊吓。今夜是欢愉之夜，为了抚平您的创伤，老朽特意为您准备了这支开场舞。”
马库斯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邀请手势。
“不知老朽是否有幸，能请克莱尔小姐共舞一曲？”
话音刚落，大厅四周原本散落的神殿守卫，开始不着痕迹地朝着大门的方向收拢包围圈。那些贵族也纷纷退到舞池边缘，脸上挂着看戏的虚伪笑容。
逼上梁山。
陆夜后槽牙咬紧了。
上辈子连公司年会都没被逼着跳过舞，这帮神棍居然搞背调加才艺展示双重KPI考核。
那片舞池里的法阵节点比门口密集十倍。别说跳舞，就算是以正常步速走过去，都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踩雷。更要命的是，原主赫尔薇尔的肌肉记忆里只有杀人技巧，根本没有交际舞这种废料。
答应，踩错节点直接暴露。
拒绝，等于当面打脸，马库斯立刻就能以“异端伪装”的罪名下令抓人。
空气里的雪松香气渐渐变得有些刺鼻。
陆夜的手指在宽大的裙摆下微微蜷缩，正准备强行调动体内最后一点神力，大不了一把掀了这张桌子。
一只粗糙、宽大，带着冰冷金属质感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毫不讲理地扣住了她的后腰。
陆夜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那种隔着一层薄薄天鹅绒布料传递过来的力量太大，大到几乎要把她的腰骨勒断。她本能地想要反击，锁骨处的黑色蔷薇印记却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温热感。
共犯契约在安抚她的神经。
埃里克从陆夜身后跨出半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她和马库斯之间。
“主教大人。”
埃里克的声音透过铁面具传出来，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粗粝感。
“克莱尔家族的规矩，大小姐的开场舞，只能由她的贴身骑士来领。”
马库斯脸上的慈祥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连一丝神力波动都没有，却散发着浓烈尸山血海气息的侍卫，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但他很快又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退后半步。
“原来如此。那老朽就不夺人所好了。请吧。”
马库斯让出了通往舞池的道路。
悠扬的管弦乐从二楼的露台处响起。
埃里克没有给陆夜任何拒绝的机会，左手握住她的右手，右手依然死死扣着她的腰，强行带着她滑入了大厅中央的舞池。
“你疯了？那些地砖......”
陆夜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埃里克的铁面具边缘。
“跟着我的步子。”
埃里克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呼吸喷洒在陆夜的耳廓上，带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冷意。
“左脚，退半步。”
陆夜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被埃里克强大的臂力强行带着向后倒去。
她的鞋跟擦着一块闪烁着淡金色微光的地砖边缘险险落下。
差一点。
只要再偏半寸，警报就会拉响。
“右脚，滑步，转。”
埃里克的声音在她耳边有节奏地响起。
他生前是统御整个北境的国王，这种宫廷圆舞曲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本能。而晋升到第三阶“塑形者”后，他对周围能量波动的感知已经达到了一种恐怖的境地。那些隐藏在地砖缝隙里的法阵节点，在他眼里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清晰。
陆夜只能被迫把身体的控制权全部交出去。
两人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快速旋转。
暗红色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血色玫瑰，在淡金色的法阵光晕中疯狂飞舞。每一次旋转、每一次后退、每一次贴身，都精准地踩在那些法阵节点的盲区上。
周围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贵族们，渐渐收起了脸上的嘲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惊艳。
太完美了。
无论是力量与柔美的结合，还是那种在刀尖上起舞的极致张力，都让这场开场舞变成了一场致命的视觉盛宴。
但只有陆夜自己知道，这哪是跳舞，这简直是在进行高强度的极限拉扯。
埃里克的动作霸道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腰，每一次转向都带着一种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的狠劲。
“你能不能轻点？我的腰快被你折断了。”
陆夜咬着牙，借着一个转身的动作，狠狠踩了埃里克的军靴一脚。
埃里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如果不抱紧点，你刚才就已经踩到那个连环爆破阵上了。”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陆夜整个人拉贴近自己的胸膛。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归零。
陆夜能清晰地感觉到埃里克胸膛里传来的震动。不是心跳，亡灵没有心跳，那是死气在血管里奔涌的轰鸣声。
但诡异的是，伴随着共犯契约的共鸣，她自己的心跳频率，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和那种轰鸣声渐渐同步。
扑通。扑通。
在这满是敌人的大厅中央，在这个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雷区里，陆夜竟然从这个一直想杀自己的亡灵身上，感觉到了一丝荒谬的安全感。
“沙漏还有多久？”埃里克低声问。
陆夜眼角余光扫向大厅角落那个巨大的水银沙漏。
“快了。最后一点底子。”
两人继续在舞池中旋转，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飞蛾，在神罚的火焰边缘疯狂试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陆夜的鞋跟最后一次完美避开法阵节点，完成最后一个收尾的旋转动作时。
管弦乐声在一个极高的高音处，戛然而止。
整个大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
“砰!”
两扇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四周的阴影里，几十名早就埋伏好的圣殿骑士同时扯下身上的伪装长袍。
无数柄闪烁着寒光的附魔长矛，齐刷刷地对准了舞池中央的两人。
马库斯站在骑士墙的后面，脸上的慈祥彻底消失，只剩下图穷匕见的狰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