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液体顺着枪杆一路滑落。
吧嗒。
吧嗒。
血滴砸在残破的大理石地砖上,溅起微小的红梅。这声音在被神威压垮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陆夜左半边身子已经彻底麻木。那杆燃烧着纯白火焰的长枪卡在她的肩胛骨里,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会带动骨肉与锋利的枪刃产生极其细微的摩擦。皮肉被烤焦的恶臭混杂着血腥味,直冲鼻腔。
她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半空中的神使投影停顿了。
那两团跳动着金色火焰的眼眶里,机械的执行逻辑出现了短暂的卡壳。在瓦尔哈拉英灵殿几十万年的运行记录中,从来没有哪件兵器会主动摧毁自己的核心部件。这种违背底层设定的行为,超出了投影的处理权限。
但这卡壳只有短暂的三秒钟。
三秒过后,穹顶裂缝中倾泻下的法则威压陡然拔高了一个层级。
“造物损坏程度超过百分之八十。无法回收。”
宏大且没有起伏的声音再次在废墟上空炸开。
“启动抹杀程序。”
神使投影背后的六只光翼猛地收拢,随后向外猛烈扩张。无数道金色的流光在光翼尖端汇聚,周遭的空气在超高温的炙烤下剧烈扭曲。那些飘落的雨水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直接蒸发成大片的白雾。
更大的压迫感从天而降。
埃里克单膝跪在距离陆夜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他断裂的左腿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折叠在身下。暗银色的胸甲被神光烧穿了好几个大洞,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共犯契约将陆夜此刻承受的穿刺之痛,一丝不落地复刻到了他的神经末梢上。
痛。
钻入骨髓的剧痛让这位亡灵骑士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破裂。
他伸出右手,手指死死抠进碎裂的地砖缝隙里,指甲边缘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渗出黑色的死气。他试图站起来。他要把那个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的女人挡在身后。
可是那股高阶神威的重压就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山,死死压着他的脊椎。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连抬起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别......动......”
陆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没有回头。那双握着枪杆的手正在剧烈颤抖。
女武神的神性本能正在进行最后的反扑。那些被剧痛扯断的金色流光,试图重新连接她的神经中枢,夺回这具躯壳的控制权。
现代社畜的灵魂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再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陆夜的视野开始发黑。耳边的风雨声、神使的宣告声、埃里克的喘息声,全都被拉长、扭曲,最后变成了一阵尖锐的耳鸣。
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在同一个脑子里疯狂厮杀。
要么被神性彻底吞噬,变成一具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要么在这场撕裂中彻底疯掉,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老子好不容易才活过来......凭什么要给你们这帮神棍当耗材!”
陆夜在心底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她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意识全都集中在一点。
既然这套破系统非要接管设备,既然痛觉和恐惧是阻碍她夺回控制权的累赘。
那就直接把这些累赘切了。
这是一种极其极端的自救方式。放弃人类最基本的自我保护机制,主动切断那些连接情感和痛觉的神经回路。
在北欧神话的力量体系中,这正是突破凡人极限、迈入英灵之境第二阶段的核心条件。
杀死过去的自己。放弃最珍视的东西。
就在神使光翼尖端的金色火焰即将坠落的刹那。
陆夜脑海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断裂声。
那是一把无形的锁被强行撬开的动静。
她的灵魂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诡异的分裂。那个充满吐槽欲、贪生怕死、会因为疼痛而流泪的现代社畜灵魂,被强行打包、压缩,锁进了大脑最深处的黑匣子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纯粹由逻辑和数据构成的全新副人格。
执行者假面。
周围扭曲的空气在陆夜眼中变了模样。
风的流向、雨滴下落的轨迹、神使凝聚能量的速度、埃里克骨骼断裂的受力点......所有的信息都被剥离了表象,化作一条条精确的数据流,在她的视网膜上快速划过。
她原本因为剧痛而扭曲的左半边脸,在一秒钟内恢复了平静。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人类的感彩被彻底抽干,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没有恐慌。没有愤怒。没有畏惧。
陆夜缓缓松开了紧握枪杆的双手。
她低下头,目光扫过贯穿左肩的那柄长枪,脑海中瞬间得出了最佳的处理方案。
她抬起右手,五指精准地扣住前胸透出来的枪柄。
没有任何深呼吸的准备动作。
她手腕猛地发力,直接将那杆带着倒刺的长枪从身体里拔了出来。
皮肉翻卷,骨茬摩擦。
一大股鲜血顺着被撕裂的伤口喷涌而出,溅落在周围的碎石上。
这本该是让人当场痛晕过去的致命操作,但陆夜的脸上连一丝肌肉的抽搐都没有。她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喷血的伤口,控制着左肩周围的肌肉群强行收缩,用最粗暴的物理方式压迫血管,减缓了失血的速度。
半空中的神使投影终于完成了蓄力。
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直奔陆夜的头顶砸来。
空气被这股超高温的光柱直接点燃,发出刺耳的爆鸣。
陆夜没有抬头。
她手中的长枪顺势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半圆。枪尖精准地切入了光柱最薄弱的能量节点。
两股力量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道足以将大理石融化成岩浆的光柱,竟然顺着长枪的枪身被强行引流,擦着陆夜的衣角砸在了三米外的空地上。
轰!
地面被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碎石混杂着泥土冲天而起。
陆夜站在原地,连半步都没有退。
她手中的长枪已经因为承受不住神力的灌注而布满了裂纹,但她的站姿却稳如泰山。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绝对冷静,甚至在气场上反压了半空中的神使投影一头。
埃里克跪在后面,透过暗银色面具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个单薄的背影。
共犯契约传来的感觉完全变了。
刚才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空洞。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没有温度的寒冰。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现在的陆夜,比天上那个发光的神棍还要危险。
陆夜随手将布满裂纹的长枪插进脚下的石砖里。
她缓缓转过头。
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沾满了半干的血迹,幽暗的双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单膝跪地的亡灵骑士。
冷漠。审视。评估。
这是陆夜看他的眼神。
“十二点方向。”
陆夜开口了。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机械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地下三米,祭坛中枢符文。”
她伸出沾着血的食指,指了指大厅中央那块被砸碎的区域。
“去挖断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