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盆而下,顺着大教堂残破的穹顶倒灌进来。
废墟中的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埃里克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暴突。面具下的双眼死死盯着陆夜。
挖断地下符文?
这个指令在现在的局势下显得极其荒谬。半空中那个三米高的神使投影正在疯狂调集神力,下一波毁灭性的打击随时都会降临。这个时候不集中力量对抗天上那个大麻烦,反而去刨地下的土?
这是把后背完全卖给神使的自杀行为。
但埃里克没有把这些质疑问出口。
因为他从陆夜那双幽暗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共犯契约的通道里寂静无声。没有恐惧的颤栗,没有绝望的哀嚎,只有一种极其稳定的、近乎冷酷的逻辑运算正在全速推进。
亡灵骑士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女人已经换了一种生存方式。
“遵守指令。”
埃里克喉咙里挤出四个沙哑的音节。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放弃了对半空神使的防御姿态。右手猛地发力,将插在地上的黑雾长剑拔出。
浓郁的死气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至全身。
他强忍着左腿骨骼碎裂的剧痛,整个身体向前倾倒,连人带剑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影,直接钻进了大厅中央那片碎裂的地砖缝隙中。
黑气入地,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陆夜收回视线,重新抬头看向半空中的神使投影。
在执行者假面的视野里,这个浑身冒着金光、看起来不可一世的高阶神使,底裤都已经被看穿了。
没有实体。没有独立的灵魂火种。
这东西的能量核心根本不在它的胸腔里,而是通过一条条肉眼看不见的法则丝线,连接着地下深处的那个血祭法阵。
马库斯用整个铁棘镇的命画出来的法阵,就是一台超大型的路由器。
神使投影不过是这台路由器投射出来的一个全息影像。
对着一个全息影像疯狂输出,就算把这大厅拆了,也不过是消耗一点神域的备用电源。等地下法阵抽取了足够的灵魂,完全可以再摇十个八个投影下来。
打蛇打七寸。拔网线才是结束这场闹剧的最优解。
半空中的神使投影察觉到了地下的异动。
法则丝线传来的能量波动出现了极其微小的紊乱。
“检测到异端入侵底层逻辑。”
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
神使投影猛地低下头,那两团金色的火焰眼眶锁定了大厅中央的地面。它抬起右手,一柄比刚才更加巨大的光剑在掌心凝聚,准备直接劈开地层,将那个潜入地下的亡灵连同周围的泥土一起蒸发。
它不能让法阵中枢遭到破坏。
陆夜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她准确地捕捉到了神使投影的攻击意图。
想要让埃里克在地下安心拆塔,她这个诱饵就必须把所有的仇恨值拉满。
陆夜弯下腰,左手一把抓起地上那半截马库斯留下的断裂权杖,右手重新握住插在地上的残破长枪。
双腿肌肉瞬间绷紧。
砰!
脚下的石砖被巨大的反作用力踩成粉末。
陆夜整个人犹如一颗出膛的炮弹,迎着漫天的雨水,径直冲向半空中的神使投影。
她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神术。
执行者假面的运算逻辑只追求极致的效率。
在距离神使还有五米的地方,陆夜右臂猛地抡圆,将手中的残破长枪当作标枪,狠狠投掷了出去。
长枪裹挟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奔神使面部那两团金色火焰。
神使被迫中断了对地面的攻击蓄力。
它挥动光剑,精准地劈在飞来的长枪上。
轰的一声闷响。
本就布满裂纹的长枪在光剑的劈砍下彻底炸碎,化作无数块锋利的金属碎片,朝着四面八方溅射。
趁着碎片遮蔽视线的这零点一秒。
陆夜已经在半空中调整了姿态。她踩着一块飞溅的巨大石柱残骸作为跳板,身体再次拔高,直接跃到了神使投影的头顶上方。
左手中的半截断裂权杖被她当成了匕首,自上而下,狠狠扎向神使投影右侧的光翼根部。
那里,是假面视野中法则丝线最密集的一个节点。
刺啦!
权杖尖端刺入光翼,发出水浇在烧红铁板上的声音。
神使投影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僵直。右侧的光翼剧烈闪烁了几下,原本流畅的光芒变得断断续续。
“警告。造物行为逻辑彻底崩坏。”
神使投影发怒了。或者说,控制投影的底层程序判定陆夜的威胁等级已经超过了地下的那个亡灵。
它猛地转过身,六只光翼同时扇动。
数以百计的光球从光翼中分离出来,悬浮在半空中。每一个光球都散发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毁灭气息。
下一秒。
光球化作漫天光雨,朝着陆夜倾泻而下。
这就是神圣打击。大范围、无差别、避无可避。
陆夜身处半空,没有任何借力点。
在正常人的思维里,这种时候只能闭上眼睛等死。
但执行者假面的运算中,没有“等死”这个选项。
陆夜的眼睛里闪过无数道复杂的数据流。她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计算出了每一道光雨的下落轨迹、速度以及杀伤半径。
她松开握着权杖的手,任由身体自由落体。
在下落的过程中,她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进行着微调。
侧身。收腹。扭转脊椎。
一道光雨擦着她的鼻尖飞过,烧焦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另一道光雨贴着她的后背砸拉下去,直接将她后背上的衣服连同表皮一起气化。
她没有躲避所有的攻击。
因为在密集的弹幕中,完美闪避是不存在的伪命题。
假面做出的选择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存活的几率。
噗!
一道光雨避无可避地击穿了陆夜的右侧大腿。
血花还没来得及飞溅,伤口就被超高温直接碳化。
陆夜重重地砸在地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的内脏剧烈震荡,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又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连停顿都没有,落地瞬间就地一个翻滚,躲开了紧随其后的三道光雨。
大厅的地面被炸得千疮百孔。
陆夜就像是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幽灵,在光雨的缝隙中来回穿梭。每一次移动,都精确得让人感到恐惧。
她不反击,只是单纯地在神使的攻击范围边缘疯狂游走,死死咬住对方的仇恨。
地下深处。
埃里克听着头顶上方传来的连绵不绝的爆炸声,面具下的下颌骨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陆夜在干什么。
那个女人在用命给他争取时间。
浓郁的死气顺着地层的缝隙,疯狂地腐蚀着马库斯留下的血阵符文。
那些原本散发着诡异红光的线条,在接触到死气的瞬间,就像是被泼了硫酸的活物,剧烈扭曲、挣扎,最后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埃里克不顾一切地压榨着体内的灵魂本源。黑色的火焰在他的手掌心燃烧,顺着剑刃直接捅进了法阵最核心的那个能量中枢。
咔嚓。
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法阵中枢的符文被彻底切断。
地面上的大厅里。
半空中的神使投影正在凝聚新一轮的光雨。
就在这时,它背后的六只光翼突然一阵剧烈闪烁,原本刺目的金光瞬间黯淡了一半。
连接神域的能量通道被掐断了。
神使投影的动作彻底停滞在半空中。那两团金色的火焰眼眶里,机械的逻辑开始崩溃。
法阵被毁,投影无法继续维持。
但在消散之前,底层的反击机制做出了最后的判定。
“锁定最高级威胁。执行最终净化。”
神使投影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和维持形态的能量。它将残存的所有神力,强行压缩成一团只有拳头大小的纯白火种。
这团火种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光芒。
但当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空间都被压得向下凹陷。
陆夜停下了脚步。
执行者假面的数据流在视网膜上疯狂闪烁,最后给出了一个冰冷的结论:
【无法闪避。无法格挡。致死率百分之百。】
那团纯白火种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直接跨越了十几米的废墟,狠狠地砸向陆夜的胸口。
它的目标不是这具女武神的躯壳。
而是隐藏在躯壳深处,那个刚刚完成分裂的灵魂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