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那声清脆的动静不大,却顺着大教堂断裂的承重柱,一路传导至满目疮痍的地面。
地下三米深处的泥潭里。
埃里克瘫在散发着恶臭的烂泥中。他连动一下下颌骨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了。那声脆响过后,死死纠缠在黑雾长剑上的暗红色黏液,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它们失去了母体的供养,变成了一滩滩毫无生气的死水,顺着剑刃滑落。
马库斯用全镇人命画出来的血阵,彻底成了一堆废石头。
地面废墟。
陆夜手腕上那块烫得快要烧穿皮肉的暗金色蔷薇纹身,温度陡然降了下去。原本被强行倒灌的神火失去了后继的推力,在契约通道里剧烈挣扎了几下,硬生生溃散成毫无威胁的游离能量。
半空中。
失去底座供能的神使投影,动作出现了致命的卡顿。它正准备砸向陆夜灵魂的那团纯白火种,在半空中闪烁了两下,直接熄灭。连个火星都没留下。
危机解除了。
这是黑匣子里那个社畜灵魂得出的第一结论。这台超大型路由器的网线被那个半死不活的亡灵从物理层面上剪断了。天上那个全息投影马上就会因为断电而消失。
但执行者假面的视网膜上,数据流非但没有减缓,反而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开始刷屏。
红色的警告弹窗填满了整个视野。
半空中的神使投影没有消散。
它背后的六只光翼停止了扇动,整个躯体在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中,发生了诡异的扭曲。原本神圣不可侵犯的金色流光,褪去了所有的神性色彩,变成了一种看一眼就能刺瞎视神经的惨白。
这东西在膨胀。
从三米高,迅速拉伸、变宽。它胸腔那个原本空荡荡的位置,一颗由纯粹毁灭能量压缩而成的惨白光球正在成型。
周遭的重力场彻底乱套了。
大理石碎块脱离了地心引力,慢吞吞地往天上飘。被雨水淋湿的空气变得极度干瘪,吸进肺里刮得气管生疼。大教堂残存的几扇玻璃花窗,承受不住这种反常的气压挤压,接二连三地炸开。
尖锐的玻璃碴子悬浮在半空,折射着惨白的光。
“警告。造物主权限丢失。”
“底层逻辑重写中。”
“启动终末净化。目标:方圆十五公里内所有碳基生命。”
神使投影发出毫无起伏的宣告。那声音不再宏大,而是夹杂着大量代码崩溃的杂音,刮在人的耳膜上,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反胃。
黑匣子里的社畜灵魂急得直跳脚。
这帮神棍打不过就掀桌子!这算哪门子的神圣裁决?这分明就是无良公司破产前,老板把整个厂房连带员工一起炸了骗保的流氓行径!连个读条撤退的时间都不给!
假面陆夜站在原地。
沾满泥沙的皮靴踩在碎裂的石板上。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给出了最冰冷的判决。
【爆炸当量预估:足以将整个铁棘镇及周边山脉夷为平地。】
【逃生几率:零。】
【防御成功率:零。】
地下深处。
埃里克透过厚重的土层,感受到了头顶上方那股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他周围的泥土正在快速失去水分,变得干硬、滚烫。那是高空辐射下来的超高温,正在蒸发地表的一切。
共犯契约的通道里,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
这是两人在灵魂濒临极限时,唯一能建立的单向联系。
埃里克把后槽牙咬出血。他榨干了灵魂火种里最后一丝死气,顺着契约通道,把一个念头硬生生砸进了陆夜的脑子里。
跑。
别管地下这个拖油瓶。能跑多远跑多远。
亡灵的算计很直接。他现在这副德行,就算神使不自爆,他也熬不过今晚。但那个女人身上带着女武神的底子,如果她放弃所有防御,全速往外围冲刺,说不定能在爆炸波及前,冲出核心杀伤区。
只要她活着,这笔账就还有人去讨。
废墟中央。
假面陆夜垂下眼皮,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朵黯淡下去的蔷薇纹身。
逃跑?
这个选项在假面的运算逻辑里,连半秒钟的存活时间都没有。
面对一个覆盖半径十五公里的无差别自爆攻击,把后背卖给敌人,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跑得比爆炸冲击波快这种伪命题上,是只有蠢货才会做出的决策。
假面的运算只认准一条路。
打断它的施法前摇。
陆夜弯下腰。左手五指扣住那半截插在地砖里的长枪。
枪柄已经被刚才的神火烤得发黑发脆。她的掌心刚贴上去,皮肉就被烫出了燎泡。
她没有理会这点痛觉。
手臂肌肉绞紧。
刺啦。
长枪被硬生生拔了出来,带起一片粉碎的大理石碎屑。
她抬起头,幽暗的眼睛死死锁定半空中那个已经膨胀到五米多高、浑身散发着惨白光芒的怪物。
在假面的视野里,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自爆核心,其实千疮百孔。
底座法阵被毁,这台路由器已经断网了。它现在用来维持自爆的能量,全靠体内残存的缓存数据。
既然是缓存数据,它的能量传输路线就一定存在延迟和断层。
只要找到那个数据断层的节点,一枪扎进去。
就能让这团即将引爆的炸药,变成一滩毫无杀伤力的乱码。
陆夜右腿后撤半步。
皮靴鞋底在石砖上碾压出刺耳的摩擦声。
半空中的神使投影胸腔里,那颗惨白的光球已经扩张到了极限。毁灭的气息压得周围的空间都在向内凹陷。
“净化倒计时。”
“三。”
“二。”
陆夜动了。
她大腿肌肉瞬间爆发出超越这具躯壳极限的力量。脚下的石板被反作用力直接踩成了粉末。
她整个人拔地而起。
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神术,也没有开启任何防御屏障。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迎着那轮足以融化钢铁的惨白太阳,笔直地撞了上去。
悬浮在半空中的碎玻璃和石块,在陆夜的高速冲刺下,被撞得粉碎。
锋利的玻璃碴划破了她的脸颊,切开了她肩膀上本就翻卷的皮肉。鲜血飞溅出来,还没落地就被周围的高温直接蒸发。
“检测到异常靠近。”
“终末净化提前释......”
神使投影的机械音还没播报完毕。
陆夜已经冲到了距离它不到一米的地方。
惨白的光芒烤焦了她的头发,暗银色的胸甲表面开始融化。
她单手握着那截残破的长枪,手腕翻转。
假面给出的坐标精确到了毫米。
就是那里。
右侧第二只光翼与胸腔连接的缝隙处。有一条肉眼看不见的、正在剧烈闪烁的数据断层。
长枪带着一往无前的死气,狠狠捅了进去。
没有任何阻碍。
枪尖顺着那个断层节点,一路长驱直入,直接扎穿了神使投影的能量核心。
两股截然不同的逻辑在这一刻发生了最暴力的碰撞。
神使投影的自爆程序被强行终止。
那颗已经扩张到极限的惨白光球,在枪尖刺入的刹那,发出一阵极其沉闷的悲鸣。
陆夜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由纯粹光芒构成的脸。
她苍白的嘴唇微启。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半空中炸开。
“失去服务器的残余数据,也配叫神迹?”
那个被锁在黑匣子里的社畜灵魂,借着假面的嘴,把积压了整整一晚上的憋屈和愤怒,全砸在了这个神棍的脸上。
咔嚓!
长枪在神使体内彻底崩碎。
随之崩碎的,还有神使投影那庞大的身躯。
惨白的光芒像是一面被铁锤砸中的巨大镜子,表面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纹。
紧接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冲击波。
那股足以摧毁整个铁棘镇的能量,在底层逻辑被破坏后,变成了一堆无法识别的乱码。
神使投影在半空中彻底溃散。
数以万计的光斑从高空坠落,宛如一场下在废墟上的大雪。
周围紊乱的重力场瞬间恢复正常。
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石块、玻璃碴、木头残骸,失去了支撑,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地。
陆夜失去滞空的能力。
她从半空中直挺挺地摔了下来。
在即将触地的前一秒,她凭借着残存的战斗本能,在空中强行扭转腰腹。
双脚落地。膝盖弯曲卸力。
砰!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的双腿深深陷进了碎裂的地砖里。
一口带着焦糊味的黑血从她嘴里喷了出来,洒在面前的石板上。
执行者假面的状态开始剧烈波动。
眼底的幽暗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散。被强行切断的痛觉神经、感官系统,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地涌了回来。
肩膀被贯穿的剧痛、皮肤大面积烧伤的火辣辣、内脏震荡的反胃感。
所有的负面状态叠加在一起,差点让陆夜当场把胃酸都吐出来。
她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混着雨水和血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活下来了。
黑匣子里的社畜灵魂终于重新接管了这具残破的躯壳。
她一边在心里疯狂咒骂着北欧神话这套不讲武德的防卫机制,一边控制着发抖的手指,撑住旁边的断墙,试图站起来。
地下深处。
埃里克听着头顶上方传来的重物坠地声,还有那些细碎的光斑穿透土层带来的微弱暖意。
他那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在泥潭里扯出了一个难看的表情。
那个疯女人,居然真的把天上的太阳给捅穿了。
共犯契约里传来的那种痛彻心扉的虚弱感,让他知道陆夜现在的状态比他也好不到哪去。
但他没死。她也没死。
这就够了。
这第一桩复仇剧,他们赢了。
废墟上。
陆夜终于勉强站直了身体。
大雨已经停了。
厚重的云层被刚才神使投影的光芒撕开了一条裂缝。黯淡的月光洒在这片如同修罗场般的废墟上。
她没有急着去挖地下的埃里克。
她知道那个亡灵的命比蟑螂还硬,只要法阵毁了,地下那点死气足够他慢慢重塑形体。
陆夜的目光越过满地的残骸,看向大厅中央。
就在刚才神使投影溃散的那个位置。
半空中,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光芒。
是一种非常柔和的、带着一点微弱温度的光晕。
在那团光晕的中心,静静地漂浮着一块菱形的结晶体。结晶体表面布满了繁杂的符文,正在以一种奇特的频率跳动着。
那是神使投影消散后,唯一没有被乱码吞噬的东西。
也是奥丁神权在这个小镇上,留下的最核心的权限钥匙。
陆夜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迹。
她拖着那条被光雨贯穿过的大腿,一瘸一拐地、径直朝那团光芒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