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停歇后的废墟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焦糊味。
陆夜拖着那条被神火贯穿的右腿，一步一步朝大厅中央走去。
战术皮靴踩在碎裂的玻璃碴和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每迈出一步，大腿肌肉就会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连带着暗银色的腿甲边缘都在渗出黑红色的血水。
她没有去管伤口。
执行者假面的运算逻辑此刻正全盘接管这具残破的女武神躯壳。痛觉神经被强行切断了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只作为维持身体平衡的基础数据。
她的视线死死锁定在半空中那团柔和的光晕上。
光晕中心，那块菱形结晶体正在以一种心脏起搏般的频率跳动。表面的繁杂符文流转着微弱的金光。
这是神使投影溃散后唯一留下的东西。
在假面视网膜的数据流中，这块结晶体被标记为高危能量源，但同时，后面也跟着一串代表着最高权限的绿色代码。
这是神权的碎片。是一把直接插在奥丁服务器上的备用钥匙。
“好东西。”
黑匣子里的社畜灵魂看着外面的画面，忍不住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辛辛苦苦加了一晚上的班，把命都快搭进去了，要是连点加班费都捞不到，那这活儿干得也太亏了。这玩意儿要是能揣进兜里，以后在神棍面前至少不用再装孙子。
距离结晶体还有三步。
悬浮在半空的光晕突然剧烈闪烁起来。
它察觉到了靠近的活物。更准确地说，它察觉到了陆夜身上那股和神圣气息截然相反的、属于地下那个亡灵的死气。
防盗机制触发了。
结晶体表面的符文瞬间停止了流转，原本柔和的温度在零点几秒内直线飙升。周围的空气被高温炙烤得扭曲变形，发出劈啪的爆响。
它在抗拒。
这东西带着强烈的排他性。它属于高高在上的神域，现在失去了载体，它的第一逻辑指令就是飞升，回到那个用规则编织的黄金王座之下。
结晶体猛地向上拔高了半米。
想跑？
陆夜右脚猛地踩住一块凸起的地砖，强行稳住身形。左手探出，五根手指张开，直接朝着那团刺目的光晕抓了过去。
“警告。目标具有极强攻击性。强行接触将导致躯体碳化。”
假面的红色弹窗在眼前疯狂刷屏。
陆夜连眼皮都没眨。
她的手掌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外围的光晕，一把攥住了那块滚烫的菱形结晶体。
刺啦!
皮肉被瞬间烤熟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空炸开。
陆夜戴着战术手套的左手，在接触到结晶体的瞬间，手套表面直接化为飞灰。掌心的皮肤和皮下组织被神圣的温度直接气化，露出了森白的掌骨。
这股温度没有停留在表面，而是顺着骨骼和神经末梢，一路狂飙突进，直奔她的灵魂核心。
这是神权的反噬。
窃取神明力量的凡人，必将承受天罚的怒火。
地下三米深的泥潭里。
埃里克那具刚刚勉强拼凑起来的骨架，猛地在烂泥里抽搐了一下。
共犯契约的通道里，一股足以把人逼疯的灼痛感如海啸般倒灌进来。
他那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紧紧贴在发臭的泥土上，面具下的下颌骨死死咬紧。
上面那个疯女人在干什么？
亡灵的感知里，陆夜的生命体征正在遭受一种极其暴虐的能量侵蚀。这种能量比刚才的神使自爆还要纯粹，它不讲究物理破坏，它直接修改你存在的逻辑，要把你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尘埃。
埃里克仅剩的左手抠进泥里。
他试图再次逆转契约通道，把那股要命的温度抽到自己身上。
“别动。”
一个冰冷、机械，却带着不容置疑味道的意念，顺着契约通道砸进了埃里克的脑子里。
埃里克愣住了。
他从这个意念里听不到半点求生欲，只有一种正在进行高强度运算的绝对理智。
废墟地面。
陆夜死死握着那块结晶体，左手的掌骨已经被烧得发黑。
她的脸颊肌肉因为疼痛而轻微抽搐，但那双幽暗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
神权？天罚？
在现代产品经理的思维模型里，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被解构的。
“所谓的权柄，不过是一段被加密的底层代码。”
陆夜在心底冷笑。
奥丁那帮老东西把这玩意儿吹得神乎其神，说白了也就是个加了高级防火墙的U盘。现在服务器都被拔了网线，你一个离线状态的U盘，还敢在我这个自带黑客系统的女武神面前装大爷？
执行者假面的运算功率被推到了百分之一百二。
视网膜上，结晶体散发出的神圣光芒被假面强行拆解。
一层层的金色外壳在数据流的冲刷下剥落，露出了里面最核心的东西。
那是一段呈现出暗红色的、充满着狂躁和煽动性的能量回路。
【解析完毕。】
【目标：狂热权柄碎片。】
【特性：强制提升友方目标肾上腺素及灵魂活跃度，屏蔽痛觉，进入无畏状态。】
给别人打鸡血的外挂。
陆夜立刻明白了这东西的价值。这简直就是资本家用来压榨员工剩余价值的神器。配合上地下那个只要有死气就能无限重生的亡灵，这画面太美，她都不敢想。
“拿下它。”
黑匣子里的社畜灵魂下达了最终指令。
假面陆夜开始行动。
她没有用女武神的神力去硬抗结晶体的排斥，那是用魔法打魔法，只会两败俱伤。
她用的是数据剥离。
既然这东西只认奥丁的IP，那就把它的注册表给改了。
陆夜将手腕上那朵暗金色的蔷薇纹身对准了结晶体。
“借点死气用用。”
她顺着契约通道，毫不客气地从埃里克那边抽了一口最纯粹的亡灵气息。
地下的埃里克闷哼了一声，差点没被这一口抽得背过气去。
黑色的死气顺着陆夜的手臂蔓延，将她那只只剩骨头的手掌包裹起来。
结晶体感受到了死气的挑衅，爆发出更加刺目的金光。
两股力量在陆夜的掌心疯狂绞杀。
但陆夜根本不和它正面对抗。
她利用假面的运算能力，把死气伪装成了一段段乱码，直接顺着结晶体表面的符文缝隙塞了进去。
这就是最简单的木马植入。
金色的符文运转出现了卡顿。
结晶体内部的防御逻辑被死气搞得一团糟。它试图调用神力去清理这些乱码，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乱码的源头。
“找到后门了。”
陆夜眼底的数据流瞬间凝固成一条直线。
她那只被烧成黑骨的手掌猛地发力。
咔嚓。
结晶体外层那层代表着“奥丁所有权”的神圣伪装，被她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裂纹迅速扩大，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菱形表面。
紧接着，结晶体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嗡鸣。
外壳彻底崩碎。
那段暗红色的、代表着“狂热”的核心代码，失去了外壳的束缚，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它像是一条脱了缰的野狗，想要逃离这个让它感到恐惧的凡人。
“想走？”
陆夜冷哼一声。
她眉心处的皮肤突然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女武神躯壳深处的那点神性本源被假面强行调动了出来。
这具身体本来就是神域造物，对于这种无主的神权碎片，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暗红色的核心代码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它似乎在判断陆夜的身份。
但这短暂的停顿，已经决定了它的结局。
陆夜掌心的黑色死气化作一张大网，将暗红色的代码死死兜住，然后猛地往回一拉。
金色的碎片被漆黑的灵魂彻底包裹。
嗖的一声。
那团光芒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没入了陆夜的眉心。
空气中残留的高温瞬间消散。
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
陆夜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伸手抓握的姿势。
她的眉心处，多了一道浅浅的金色印记。那印记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是一只半睁的眼睛，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狂热气息。
数据剥离成功。
权柄代码重写完毕。
这块原本属于奥丁的资产，现在彻底改姓了陆。
地下深处。
埃里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泥水灌进他的气管，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能感觉到，契约通道那头的那个女人，完成了一件连他生前都不敢想象的壮举。
她窃取了神明的力量。
而且，她还活着。
亡灵骑士的胸腔里，那团微弱的灵魂火种不可抑制地跳动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自己被强行绑上这条贼船，似乎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废墟上。
陆夜慢慢收回了左手。
掌骨上的焦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新生的肉芽交织在一起，正在缓慢修复这具强悍的躯壳。
但她的状态并不好。
执行者假面的运算时间已经严重超载。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开始大面积崩溃，红色的警告弹窗连成了片。
【假面维持时间耗尽。】
【系统强制休眠。】
【准备交接控制权。】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回荡。
陆夜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幽暗，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浓雾，迅速褪去。
随着眉心金光的彻底隐没，那股支撑着她完成这一系列非人操作的绝对理智，也跟着烟消云散。
黑匣子被打开了。
现代社畜的灵魂重新掌控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痛。
难以想象的剧痛。
左手掌骨被烧穿的痛楚，右腿被光雨贯穿的撕裂感，还有内脏震荡带来的恶心反胃。
所有的负面状态在这一刻失去了假面的屏蔽，排山倒海般地砸向了陆夜的神经中枢。
比痛觉更可怕的，是疲惫。
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仿佛三天三夜没合眼又被拉去跑了两个马拉松的极致虚脱感，瞬间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陆夜的身体晃了晃。
她试图往前走一步，战术靴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膝盖一软。
她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满是碎石和泥水的地面栽了下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
她脑子里只闪过一个极其接地气的念头。
“这破班，老娘明天必须请病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