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能量棒我啃了小半个时辰。
不是因为它大,是硬。
硬得邪乎,像庙里泥塑金刚的脚趾头,又带着股化不开的甜,甜得发苦,是化学实验室里才有的那种草莓味儿。
包装纸上印着水灵灵的红果子,咬到嘴里,什么味儿都有,就是没有草莓。
我正对着那缺了一半的东西发愣,床头的铁匣子发了疯。
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震动,是平地一声雷,一道红光泼喇喇打出来,满屋子乱转,哨音尖利,能把阴曹地府里喝茶的阎王呛一口水。
红光里蹦出一行行绿字:
“紧急任务。神陨战场第七层外围,坐标317-442-009,检测到神蚀兽群。威胁等级A。
要求骑士科、机甲科混编小队即刻出动。编队名单——”
我的名字挂在后头,像根不合群的尾巴。
神代零。机甲科临时编入。所属小队:苍星。
牙还叼着那半块石头。
苍星。这俩字沉甸甸的,压舌头。这学院里姓苍星的只有一个,就是那个金毛丫头。
他们给我糊了个机甲科的学籍。
临时糊的,比糊窗户纸还敷衍。
我来这儿满打满算才几天啊,连驾驶舱里头的座椅是软是硬都没摸清。
唯一一回进去,是连人带天花板一块儿砸下来的。
可他们不管这个。
他们只认一串数儿:灵格同步率,SSS级。
只认一个名儿:噬欲帝。我在他们眼里是一味药引子,一尊突然从土里刨出来的、谁也弄不明白怎么使的祖宗法器。
所以备注里又用红字描补了一句:观测员,不担主责,紧急时刻由队长视情况启用神骸。
翻译成实在话:您老金贵,后头站站,等咱都死绝了,您再上。
我囫囵套上那身驾驶服。
黑的,紧的,像长虫蜕下的一层皮。
胸前印着“机甲科·见习”,料子滑溜溜的,冰凉凉贴着肉,不像布,像是什么活物的膜。
拉链从肚子底下一口气拉到嗓子眼,我低头看了看——胸脯那儿塌着,腰那儿空着,像个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
这衣裳大概是照着零华的身量裁的,套在我这副骨架上,怎么看怎么像一面挂错了地方的锦旗。
地下三层的传送阵透着股子阴冷。
空气里是机油味、铁锈味,还有年轻人身上压不住的汗味和恐惧。
机甲轰鸣声从地心传上来,震得脚底板发麻,五脏六腑跟着一块儿颤。
骑士科的骑在他们那叫神骸机甲的钢铁巨兽上,一个个板着脸,神圣得像庙里的护法。
机甲科的窝在密封舱里,舱盖敞着,露出半截身子,忙活着最后的调试。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一层霜。不是冷,是怕。
A级神蚀兽,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
去年的事谁都记得——一整个A级小队,活蹦乱跳地进去,拖回来俩。
有一个至今在医疗科躺着,跟死人唯一的区别就是多口气。
我戳在人群边上,像个走错戏台的龙套。
一道惨白的光柱刷地从天顶砸下来,把我罩在当中,像衙门口老爷断案打下的追魂光。
同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比这光还冷三分。
“别拖后腿。”
我扭头。
艾克希莉亚站在三步开外。
没穿常服,是一身白得刺眼的战斗装束,轻甲护身,护肩上镌着苍星家的家徽。
金发没扎,盘在脑后,露出那段脖颈——线条凌厉,像刀裁出来的。
腰间佩剑是真家伙,不是训练道具,锋刃在皮鞘里都透着寒气。
她的苍穹骑士王在身后静默,引擎低沉的喘息,像一头蛰伏的、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猛兽。
她看我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冷,但那层冰壳子底下压着东西——焦躁,还有一丝极力掩盖的仓皇。她也在怕。
传送的白光吞没了一切。
那滋味,好像把我的五脏六腑装进一个瓦罐里,上上下下地晃。
胃酸往嗓子眼涌,耳膜疼。
短短几息,对一个头回坐这玩意儿的人来说,漫长得像轮回了一世。
脚再踏上实地,膝盖一软,差点给这片土地磕一个。硬撑着没跪。那个金毛丫头就在边上,冷眼看着。
睁开眼,这就是神陨战场。
天不是天,是一块烂透了的血豆腐,沉甸甸压在头顶,透出暗红的光。
脚下的黑沙比碾碎的木炭还细,踩上去无声无息,软得让人心里发毛。
四下里戳着巨大的骨头——不是猪骨头牛骨头,是叫不出名字的、山峦般巨大的东西留下的。
肋骨像一扇扇歪倒的城门,脊椎骨节像打翻的石头碾子,头骨的碎片半埋在沙里,空洞的眼窟窿对着暗红的天,像在无声地嚎。
风把这些骨头打磨得镜子般光滑,上头冷冰冰映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的影子。
空气里有股干冷的铁锈味,吸进肺里,像吸进了一把细碎的刀片。
神蚀兽。
我从学院的故纸堆里翻到过。
都是些可怜可恨的东西,神明死了,怨气不散,啃食着神明的尸骨,生出这些没有灵智、只有吞噬本能的怪物。
越往战场深处,遗骸越多,怨气越重,养出来的东西越凶。
第七层外围,A级兽群。
这底下的神明,怕是死得不甘心,一肚子滔天的恨意全喂了这群畜生。
“战斗阵型!”艾克希莉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一扫方才的焦躁,硬得像淬过血的铁。
骑士科的动作划一,机甲科的双人机组开始共鸣,嗡嗡的声音像一群愤怒的马蜂。
我名分上是观测员,被扔在队伍最末尾,像个没人管的包袱。
脚下的黑沙忽然颠了一下。
不是地震,地底下有东西在翻身。
一道蜿蜒的隆痕从远处飞速窜来,像一条在沙海里潜行的毒蛇,劈开黑色沙浪,露出下头惨白的地骨。
空气里的铁锈味猛然浓得化不开,直呛嗓子。
前头炸了锅。
机甲科的火力泼水一样倾泻出去,爆炸的强光一朵朵在暗红天幕下绽开,照得那些巨大的白骨影子忽明忽暗,群魔乱舞。
怪物的嘶吼从地底传上来,千万把钝刀在铁板上同时刮擦,尖锐地磨着人的耳膜和神经。
我杵在原地,两手空空,浑身发凉。腿在抖。
虎口上刚掉了痂的旧伤疤,被紧身驾驶服勒得一阵阵发痒。
我想做点什么。
可我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震动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是地动,不是炮火,也不是怪物的嘶鸣。
我低下头。
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变了形状。
没有人的影子,
背上会挣出六只翅膀的轮廓。
那些翅膀正在缓缓地、无声地舒展,像一只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蛾子,咬破了时间的茧,晒出了它乌黑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翅膀。
影子的头发也在疯长,从齐耳短发拉成一道倾泻到腰际的瀑布。
周遭的空气像被投进了烧红的铁块,剧烈地颤抖、炸裂。
旁边的机甲科见习生瞪着我,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还没嗬出个名堂,我的视野就红了。
不是天红了。
是我的眼红了。
我抬起手。
看手上的皮肤一寸寸褪去血色,白得透明,透出底下青幽幽的血管脉络。
指甲在变长,从男人方正的形状变成女人家圆润的、泛着珠光的瓣儿。
那身松垮的驾驶服一点点被填满、绷紧,胸是胸,腰是腰。
后背上,肩胛骨那块儿,刺挠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拼了命要破土而出。
我反手去摸,没摸到骨翅的硬茬,摸到了一把冰凉的、顺滑如丝绸的银发,已经从头上垂到了后背。
操。她来了。
不是我招来的。
是那东西——沉睡在我身体里的噬欲帝,它醒了。
它闻到了弥漫在空气里的血食,听到了那些神蚀兽的嘶吼。
那些源自神明陨落时的不甘与疯狂,在它的血管里点了一把火。
它粗暴地把我的意识挤到一边,像推一个碍事的破椅子。
我没昏过去。这次看得清清楚楚——肌肉的拉伸,骨骼的移位,那个叫做零华的意识从一个深不见底、满是冰雪与灰烬的深渊里浮上来,
与我并行,冷冷地擦肩而过,然后一把夺过了身体的缰绳。
一道银光划过战场,像深夜里漏出云缝的寒月。
零华站在队尾,一头银发在爆炸的冲击波里不驯地飞扬。
她睁开眼,一对赤红的瞳孔,仿佛刚从血海里捞起的玛瑙,微微眯着,打量这个世界。
她低头端详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像在确认这具身体的成色。
然后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混乱的战场,钉在队伍最前方那个金发盘起的、挺拔的背影上。
“喂——金发大小姐!”
声音不尖,不高。
却像一根烧红的通条,嗤的一声穿透了爆炸的轰鸣和群兽的嘶叫,清清楚楚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艾克希莉亚在苍穹骑士王的驾驶舱里,身子猛地一僵,回过头来。
她的目光撞上零华似笑非笑的脸。
零华举起一只胳膊。
不是打招呼,是像展示一件刚到手的新鲜玩意儿。
她展示着自己纤细洁白的手臂,展示着从指甲缝里丝丝缕缕渗出的、带着淡淡金色的光芒。
她歪了歪头,那头银发便如流水般从肩头滑落,在空中荡出金属的光泽。
“你的观测员,”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戏谑的慵懒,“临时换班了。
现在代班的叫神代零华——虽然,你大概顶不乐意瞧见我这张脸。”
话音未落,脚下的黑沙如同开了锅。
一个巨大的、说不清形状的阴影,正从地壳深处向上拱起。
天地间那股铁锈味,浓得像打开了地狱的锈门。
艾克希莉亚的声音从牙缝里迸出来。短促。坚硬。
“废话少说。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