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第一节课是实战训练。
这可是龙裔学院最核心的课程之一，所有新生必须参加。和上午的理论课不同，实战训练可没有任何课本来提前预习，唯一的准备就是——做好挨打的觉悟。
不过，在走进训练场之前，玄汐先注意到的是公告栏上的一则校规。
“严禁在非指定区域以龙形态进行任何形式的打斗，违者视情节轻重，处以记过至开除的处分。训练场内的实战训练需在教官监督下进行，并提前申请场地使用许可。”
落款是学院纪律委员会，印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据统计，龙形态对场地破坏率是人形态的十七倍以上，请各位学生爱护公共设施。”
玄汐看完，默默地把这条校规记在了心里。
十七倍，这个数据也不知道是谁统计的，但是听起来就很有道理的样子。
训练场位于学院北侧，直径超过三百米，地面铺着一种深灰色的抗冲击石材，上面布满了各种划痕和灼烧的痕迹。
场地四周立着高耸的结界柱，淡蓝色的半透明屏障将整个场地笼罩其中——这道屏障的作用不仅是防止攻击波及场外，更多的是为了承受龙形态战斗时多出来的那“十七倍”的破坏力。
此刻，场地上已经站了几十个学生，大部分都保持了人形。在人形状态下更容易控制力量输出，也更方便——毕竟谁也不想在排队的时候被旁边同学的尾巴扫飞。
玄汐注意到，这些学生虽然都在闲聊或热身，但目光会不自觉地往同一个方向瞟，训练场最内侧，一个银白色长发的身影正独自站着。
希格德莉法·冯·艾德斯坦，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场地边缘，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她穿着一身贴身的深色训练服，银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看起来像是随便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但即使是这样，她周围五米内仍然没有其他学生敢靠近。不是因为她释放了什么威压，纯粹是因为——人怕出名龙怕壮。
“那就是艾德斯坦家的嫡长女啊。”一个声音从玄汐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感慨，“S级血统，雷火双系。整个西方龙域的年轻一代，S级血统的好像就三个人，她就是其中之一。”
玄汐回头，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龙族男生正笑着朝她走来。他有着深棕色的短发和琥珀色的眼睛，面容算不上英俊，但有一种令人舒服的亲和力。
“你也认识她？”玄汐问。
“在龙域学院，有谁能不认识鼎鼎大名的希格德莉法·冯·艾德斯坦？”男生耸耸肩，“艾德斯坦家族本身就是老牌的龙族大家，她又是这一代唯一的嫡系继承人，血统浓度据说比当代家主还要高出百分之三十，她是名副其实的新一代最强之一。”
他说着，伸出右手：“雷金纳德·钢鬃，叫我雷吉就行。B级血统，土系。”
玄汐和他握了握手：“玄汐·赫拉斯。”
雷吉眨了眨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准确地说，是停留在了她右眼下方的纹路上。
“赫拉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表情有些微妙，“没听说过的家族呢，你的血统评级是？”
“暂时没有评级。”玄汐说。
这是实话，她的血统栏从她有记忆起就是空的，养父带她做过检测，但每次的结果都一样——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西方龙族血统类别，无法评级。
她是养女这件事，在边境小镇从来不是秘密，但到了学院里，她渐渐意识到这会是一个问题。在西方龙域，血统决定一切。S级站在金字塔尖，A级、B级依次往下排，没有血统评级的人，在某些人眼里甚至不配被称为“龙族”。
雷吉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好在，他没有来得及接话，教官就来了。
人形状态下的教官是一个光头壮汉，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的狰狞疤痕，他叫瓦尔德，据说是学院最严厉的教官，没有之一。
“全体集合！”瓦尔德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学生们迅速列队，玄汐被挤到了队伍后排。
雷吉倒是很仗义地站在她旁边，没有因为她的“没有血统评级”而躲开。
瓦尔德的目光在学生队伍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银白色长发的身影上。
“艾德斯坦。”
希格德莉法抬起头，紫晶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教官。
“今天的训练，请你记得保持人形。”瓦尔德说，“你上次使用龙形结果把训练场的结界打出了裂缝，维修费到现在还没结清。”
队伍里响起几声低笑。
希格德莉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字：“行。”
“今天的训练内容很简单。”瓦尔德背着手站在队伍前方，“单挑，规则不限，打到一方认输或失去战斗能力为止。记得所有人都保持人形态，严禁龙化。谁要是敢在我的课上把训练场拆了，我就让他用自己的人形去搬石头重修。”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入学第一天就打实战，这个进度未免太快了。
但更让学生们惊讶的是“严禁龙化”这条规定。西方龙族的战斗体系高度依赖龙形态，人形态下的战斗力通常只有龙形态的三到五成。限制龙化，相当于让所有人戴着镣铐打架。
“安静！”瓦尔德吼了一声，骚动立刻被镇压了，“我说了，这是摸底训练。我需要知道你们每个人有几斤几两。匹配是随机的，抽签决定。”
他右手一挥，几十道金色的光点从掌心飞出，在每个人头顶上悬浮旋转。
“抓住它。”
玄汐伸手，抓住了头顶那个金色光点。
光点在接触她掌心的瞬间炸开，变成了一行字——
“对阵：玄汐·赫拉斯 VS 雷金纳德·钢鬃。”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雷吉。
雷吉的表情有些微妙，嘴角微微抽动。
“……巧了。”他说。
玄汐也觉得很巧，一个B级血统、土系，对一个“无血统评级、无系”。
傻子都能猜到结局，战斗在第一组就炸开了花。
场地被分成四个区域，四组对决同时进行。火焰、冰霜、雷电、岩刺，各种元素攻击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此起彼伏。结界屏障被攻击打出一圈圈涟漪，但始终稳如磐石。
玄汐很快注意到，这些新生虽然阶位不算高，但战斗方式都非常直接——硬碰硬，简单粗暴。西方龙族的战斗风格就是如此：用元素轰炸，用防御硬扛，谁的元素更猛、谁的防御更厚，谁就赢了。
但这不是她的风格，准确地说，这也不是她能走的风格。她没有西方龙的元素属性，没有强悍的肉体防御，甚至连龙形态都不被允许在这场训练中使用。
她的能力体系，与西方龙的完全不一样。
“下一组。”
瓦尔德的声音响起，玄汐和雷吉同时走向场地。
“赫拉斯对钢鬃，准备。”
玄汐和雷吉在场地中央面对面站定，相隔约二十米。
雷吉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微妙的尴尬，而是一种认真的、甚至带点兴奋的神色。不管对手是谁，他显然打算认真对待这场比试。
“我不会放水。”他说。
“我也没想过你会。”玄汐说。
瓦尔德抬起右手，“开始。”
雷吉的反应极快，他的右脚重重踩在地面上，地面瞬间龟裂，一堵两米高的石墙从玄汐面前拔地而起，遮挡了她的视线，真正的攻击从侧面来。
玄汐听到了空气中细微的破空声，石刺，从左侧飞来。
她没有试图硬接，而是侧身撤步，堪堪避开了第一根石刺。第二根紧跟着飞来，速度更快，她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用手臂挡了一下。
石刺擦过她的小臂，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
但是她没有感到疼痛，这是她身体的一个奇怪特性：痛觉比正常的龙族迟钝不少，尤其是受伤的时候。
雷吉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石墙碎裂，他从中冲了出来，右臂覆盖着厚厚的岩石铠甲，一拳轰向玄汐的面门。
这一拳的力量足以打碎一块巨石，玄汐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步，身体微微一侧，让这一拳擦着她的耳边过去，然后——她伸手，搭在了雷吉的手臂上。
四两拨千斤！她借着雷吉出拳的惯性，整个人沿着他的手臂一翻，身体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了雷吉的身后。
雷吉一惊，连忙转身，但玄汐已经拉开了距离。
这个动作不是西方龙族的战斗方式，没有力量对拼，纯粹是格斗技巧。
场边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呼。
“她刚才那一下是什么？”
“不像是龙族的战斗方式，更像是……”
“东方武术？”有人不确定地说出了这个词。
场地中央，雷吉的表情变了。
他原本以为对手是一个无血统评级、无阶位的普通人，不需要太认真就能拿下。但刚才那一下让他意识到，这个女生的战斗直觉远超他的预期。
“你学过格斗技巧？”他问。
“不算学过。”玄汐说，“只是打架打多了。”
这不是假话。在边境小镇，她是唯一一个“异类”，找她麻烦的西方龙小孩多的是，她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得想办法，十几年下来，打出了一套完全不属于任何流派的野路子。
雷吉深吸一口气，不再保留。
他双臂交叉在身前，全身泛起一层深棕色的光芒。地面开始震颤，碎石从地面上浮起，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道旋转的岩甲护盾。这是土系龙族的标志性技能——在不龙化的前提下，将元素之力凝聚到极限。
“你最好认输。”雷吉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我的全力一击，你可能扛不住。”
玄汐看着那层厚重的岩甲护盾，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计算。
她需要怎么做才能不输得太难看？
她不需要赢，她只需要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踩踏的软柿子。
龙化？
不行，校规禁止在非指定区域龙化，而这场实战训练明确规定要保持人形态，要是自己真龙化了，估计后半生都要给学院打工还债了。
那就只能用人形态打完，她闭上眼睛，她体内有一股力量，和西方龙的元素之力完全不同。它更柔和，更深沉，平时安静得像沉睡的潭水，只有在她的情绪被触及的时候才会泛起涟漪。
她不需要把它完全唤醒，她只需要借一点点。
“我不会认输。”她睁开眼，看着雷吉说。
雷吉动了，他没有用石刺远程攻击——在岩甲护盾的状态下，他的移动速度会大幅下降，但换来的是接近龙形态的防御力和攻击力。他一拳砸向地面，一道冲击波沿着地面朝玄汐扩散开去。
玄汐跃起，避开冲击波，在空中翻转，落地的瞬间已经欺近到雷吉身侧。
她伸手去搭他的手臂，想故技重施。但这一次，雷吉学乖了。
在她手指触及他手臂的瞬间，一层薄薄的岩石铠甲覆盖住了他的小臂，让她的借力点变得光滑而不可控。玄汐的手指在岩甲上打了个滑，身体失衡，落地时踉跄了一步。
雷吉抓住这个机会，另一只手握拳轰来。
玄汐来不及闪避，只能交叉双臂格挡。
“砰！”
她被这一拳轰退了五六步，双臂发麻，虎口震得生疼。如果不是她的骨骼比普通龙族更坚韧，这一拳足以让她的双臂骨折。
雷吉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岩甲护盾在他身体周围缓缓旋转，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你的技巧很厉害。”他说，“但在人形态下，你破不了我的防御。”
他说的是事实，玄汐没有远程攻击手段，没有元素之力，人形态下的力量远不足以击穿土系的岩甲。雷吉的战术很简单——他不需要打败她，只需要守住，等她耗尽体力。
这是阳谋，玄汐垂下手臂，看着自己发麻的双手。
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她破不了他的防御，那她能不能让他自己破掉自己的防御？
她抬起头，琥珀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你说得对。”她说，“我破不了你的防御。”
雷吉微微一愣，
“但你能。”
她动了，这一次她没有试图近身，而是绕着雷吉快速奔跑，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雷吉的岩甲护盾让他行动迟缓，他只能转动身体，保持正面朝向玄汐。
一圈，两圈，三圈。
雷吉开始有些头晕了，他的岩甲护盾需要持续输出元素之力来维持，而持续的旋转让他的元素输出变得不稳定。
玄汐看到了那个不稳定的瞬间，她突然变换方向，朝雷吉的左侧冲去。雷吉本能地转身迎击，但玄汐在即将接触的瞬间猛地一矮身，从他的臂下钻了过去，出现在了他的正后方。
雷吉的岩甲护盾在正后方的位置是最薄的——因为他一直在正面防御，后方的元素补充来不及跟上。
玄汐没有攻击护盾，她一脚踹在了雷吉的膝盖后弯。
雷吉的腿一软，身体前倾，岩甲护盾在这一刻因为他的失衡而出现了短暂的中断。玄汐抓住这个机会，右手化掌，精准地切在了他脖颈侧面——正是他的逆鳞位置。
雷吉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岩甲护盾彻底消散了，全场寂静。
一个没有血统评级、没有阶位、没有龙化的女生，把一个B级血统、土系的对手打跪了。
不是靠力量碾压，不是靠元素克制，只是纯纯粹粹的技巧和脑子。
雷吉跪在地上，愣了好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玄汐。
“你……”他张了张嘴，“你到底是谁？”
玄汐收回手，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平静地说：“我说过了，玄汐·赫拉斯，赫拉斯家族的养女。”
瓦尔德站在场地边上，灰白色的眼睛盯着玄汐，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赫拉斯胜。”
他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感情，但玄汐注意到，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在她右眼下方的纹路上停留了一瞬，比平时更久。
玄汐从训练场上走下来，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场战斗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和注意力。她的大腿肌肉在发颤，手臂上被石刺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顺着手指滴落到地面上。
她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掏出养父给她的治疗药水，拔开瓶塞，往小臂的伤口上倒了一些。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疼痛感依然残留着。
“你的战斗方式很有意思。”
玄汐抬头，发现希格德莉法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仍然是人形，仍然面无表情。但那双紫晶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好奇，更像是……
认可？还是欣赏？
玄汐说不太清楚。
希格德莉法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玄汐，是一小卷绷带。
“你的药水只能止血，不能愈合伤口。”她说，“用这个，我们家族自己生产的，效果很好。”
玄汐看着那卷绷带，又看了看希格德莉法的脸，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
希格德莉法也没再说话，转身走开了。
玄汐一边缠绷带，一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刚才雷吉说的一句话——“谁不认识希格德莉法·冯·艾德斯坦？”
S级血统，雷火双系，艾德斯坦家族嫡长女。
西方龙域年轻一代最强的三个人之一，但是这样一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为什么会随身带着绷带，而且还特地来给自己？
玄汐把绷带在手臂上缠了好几圈，打了个结，抬头看了看天空，晚霞正浓。
龙裔学院的第一天，就在夕阳的映照下，悄悄结束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缠绷带的时候，训练场另一边，瓦尔德教官正对着一张简陋的数据表皱眉。
那张表上写着她的名字：“玄汐·赫拉斯”。
血统评级：无。
属性：无。
备注栏里，他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
“非西方龙族，战斗方式迥异，暂无法评估其上限。”
他搁下笔，看着窗外正用绷带缠手臂的墨青色长发少女，灰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东方的龙，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不会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