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后的第一周,玄汐过得比想象中平静。
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被希格德莉法的元素排毒声吵醒,去食堂吃早饭,上理论课,下午去训练场,晚上回宿舍看书或者发呆。偶尔和希格德莉法说上一两句话,内容不超过十个字,基本都是“借过”“谢谢”“嗯”。
但玄汐注意到了一些细节,比如,希格德莉法每天早上都会在她醒来之前把被褥叠好,但是从不会在弄出太大的声响,尤其是她还没起床的时候。
比如,希格德莉法有时会在书桌上放一些她用得着的东西——例如训练场的地图、今天食堂的菜单、以及课程表的标注版,但是她从不解释为什么会有这些,就只是放在那里让自己随时翻阅。
虽然希格德莉法从来不主动找她说话,但是如果是玄汐先开口,那希格基本都会回答,哪怕只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也能换来一个“嗯”。
虽然只有一个“嗯”,但好歹算是个回应。
玄汐觉得,这大概就是希格德莉法表达“我在听”的方式。
但是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起因还是第一节实战训练课的那场破比试。
有人在学院内部的信息板上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你们看到那个“无阶位”的女生了吗?她把B级的雷吉·钢鬃打赢了!》
帖子下面跟了几十条回复,起初只是单纯讨论那场比试,有人惊讶于她的战斗技巧,有人分析她的龙种,有人好奇她的血统,但没过多久,风向就开始变了。
“她那个龙形到底是什么?没有翅膀的龙?那真的是龙吗?”
“我听说是混血,但是她血统栏是空的诶。”
“空的?学院怎么会收血统不明的人?”
“说不定根本不是龙族,怕不是什么低等亚龙种混进来的。”
“她那个眼睛的颜色也很奇怪,西方龙族有琥珀色的瞳孔吗?”
“还有她脸上那个纹路,不会是什么诅咒吧?”
“听说她家里就是个普通铁匠,没什么背景。”
“那她凭什么能住到404去?那是双人宿舍的吧?本来应该给有身份的人住的。”
到最后,有人在帖子里写了这样一句话:
“没有血统,没有阶位,没有背景。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混进来的,大概是走了什么后门吧。”
玄汐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正在食堂吃着午饭,艾尔莎把通讯石板递过来给她看时,脸色比她本人还难看。
“这些人太过分了。”艾尔莎气鼓鼓地说,“你明明打赢了雷吉,他们却不看你的实力,在这里嚼什么血统背景论的舌根。”
玄汐面无表情地读完帖子后,把石板还给艾尔莎。
“没事的,我不在乎这些话。”她说。
“你就说句‘没事’?”艾尔莎瞪大了眼睛,“他们可是在说你的坏话诶!”
“但是他们说的的确是事实呀。”玄汐低头喝了一口汤,“我的血统栏确实是空的,我也确实没有背景,家里确实是个普通铁匠世家。”
艾尔莎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不是重点啊喂!”
玄汐抬起头,看着艾尔莎那双写满了愤愤不平的深绿色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谢谢你替我生气。”她说,语气很轻,“但真的没事,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
这才不是什么安慰的话,而是事实。在边境小镇的时候,比这难听的话她听得多了。“杂种”“怪物”“不伦不类”,那些西方龙孩子的词汇量虽然不大,但每一个词都精准地刺在痛处。
因此她早就不在意了,至少她自己觉得不在意。
下午的训练课,玄汐发现那些目光变了。
之前大家看她的眼神更多是好奇,现在这种好奇里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审视,疏离,偶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她走进训练场的时候,有几个正在热身的女生停止了交谈,用余光打量她,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其中一个女生还刻意往旁边挪了几步,像是在避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被孤立的感觉,被人们当作空气一样对待。
没有人主动和她说话,没有人站在她旁边,连目光都小心翼翼地绕开她,除了雷吉。
“你今天还要和我打吗?”雷吉笑着走过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变,“上次输给你,我可是一直想找回场子。”
玄汐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些意外。
“你没看到那个帖子吗?”
“看到了。”雷吉耸耸肩,“但是又不是你发的,关你什么事?再说了,打赢我的是你,又不是他们。他们有什么资格替我不服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算小,周围几个学生听到了,表情各异。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去,还有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忍住了没出声。
玄汐轻轻笑了一下,“好吧,那再来一次。”
这一次,她输得很彻底。
不是因为她变弱了,而是因为雷吉改变了战术。上一次他用的是纯粹的力量碾压,这次他学聪明了,用元素力量来进行远程火力压制,根本不给她近身的机会。
雷吉的土系元素在这个距离上着有绝对的优势,石刺和岩块像雨点一样砸过来,玄汐连保持人形都困难,更别说近身缠斗了。
她被一根石刺击中了肩膀,整个人飞出去好几米,跌出擂台,摔倒在地上,半边身体都麻了。
“你没事吧?”雷吉赶紧跑过来,脸上写满了后悔,“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对不起对不起!”
玄汐撑着手臂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没有骨折,但锁骨那片区域的皮肤已经青紫了一片。
“没事。”她说,嘴角却不自觉地咧了一下“嘶”。
她抬头看向雷吉,忽然很诚恳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啊?我把你打伤了你还谢我?”
“你让我看清了自己的短板。”玄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远距离攻击是我的盲区,如果我在你那个距离上什么都做不了,以后遇到更强的对手,我会输得更惨。”
雷吉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敬意。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他说。
训练课结束后,玄汐没急着走,她坐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小口喝着治疗药水,一边揉着淤青的肩膀,一边在脑海里复盘刚才的战斗。
她的优势很明显,通过近身缠斗、借力打力、以此来打乱对手的节奏。
她的劣势也很明显,没有远程攻击手段,一旦别人发现自己的短板,防御力就约等于没有。
需要解决的问题很多,但眼下最重要的一个是:她得想办法填补远程攻击的空白。不然下次遇到一个和雷吉一样聪明的对手,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但怎么填?
她没有元素之力,学不了吐息。
她没有翅膀,做不到空中压制。
她能依靠的,只有那股她至今没搞明白的力量。但是那股力量偶尔会在危急时刻浮现,平时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她尝试过主动调动它,但每次都像在空气中抓一把沙子——什么都握不住。
“你坐在这里的样子,很像一条被淋湿的狗啊。”
玄汐抬头,发现希格德莉法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水壶,面无表情地说出了一句不那么友好的话。
“……你这个比喻真奇特。”玄汐说。
“肩膀怎么了?”
“训练的时候被攻击砸的。”
希格德莉法看了一眼她肩膀上的淤青,沉默了一瞬,然后拧开水壶盖,把水壶递给她。
“喝点水吧。”她说。
“这水能治疗伤口?”
“不能,这就是普通的水,只是你的嘴唇裂了。”
玄汐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果然,干裂了一道小口子。她接过水壶,喝了两口,水温温的,像是刚烧好不久。
“谢谢。”她把水壶还回去。
希格德莉法接过水壶,拧上盖子,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就站在玄汐面前,像一是根银白色的大理石柱子。气氛有些微妙,半晌,希格德莉法开口了:“那个帖子,你看了?”
“看了。”玄汐说。
“你在意吗?”
玄汐想了想,认真回答:“在意一点点,但不太多。”
希格德莉法微微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你不需要在意,他们说什么,与你无关。”
然后她就转身走了,玄汐看着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训练场的出口。
她忽然觉得,希格德莉法刚才那句话,与其说是在安慰她,不如说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希格德莉法自己也坚信的事实。
“他们说什么,与你无关。”
能做到这样的人,要么是冷漠到极致,要么就是强大到不需要在乎任何人的评价,希格德莉法显然两者都是,而自己,恐怕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玄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还在发疼的肩膀,往宿舍走去。路上她经过公告栏,看到上面贴了一张新的通知:“三周后将举行新生分班考核,考核内容包括理论笔试、实战对抗、团队协作三项。考核成绩将作为分班依据,请各位新生做好准备。”
分班的依据啊,玄汐的目光在那张通知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还不够,如果不想在考核中被刷到最差的班级,她必须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找到一个办法——让自己变强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够了。
等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玄汐推开门,发现希格德莉法已经在房间里了。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本书,正在用一支细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听到门响,她没有抬头,但笔尖顿了一下。
玄汐脱下外套,挂到衣柜里,然后把治疗药水和绷带放到床头柜上。她坐到自己的床上,靠着枕头,望着天花板发呆。
她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开口,和希格德莉法说话这件事,总是需要一种微妙的勇气,不确定对方是否愿意被打扰。
“你的伤。”希格德莉法的声音忽然从屏风那边传过来,仍然是那种不带感情的平淡语气。
“如果明天还痛,记得去医务室,不要自己硬扛。”
玄汐侧头看向屏风,银发女子的影子映在那道半透明的屏障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端坐的轮廓。
“好。”玄汐说。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今天好像说了很多话。”
屏风那边的笔尖顿住了,沉默,很长的沉默。
久到玄汐以为对方已经不准备回话了,才听到一个声音。
“……嗯。”
只有一个字,之后笔尖又动起来了,刷刷刷地在纸上划过,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玄汐盯着那道屏风看了一会儿,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屏风两侧,两个人各怀心事,在安静的夜色中渐渐沉入了各自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