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在三天后发酵到了顶点。
玄汐依旧是从艾尔莎的通讯石上看到那条帖子的，帖子的标题写得十分的夸张——《那个“无血统”的女生到底什么来头？》，里面贴满了她的入学登记信息，血统登记栏那个刺目的“无”字被标红加粗，下面跟了几十条评论，越往下翻越是不堪入目。
“血统都没有，也配来我们龙裔学院？”
“听说她连元素亲和力都没有，就是个普通人。”
“她那个龙形你们见过吗？据说是没有翅膀，那也能叫龙？”
“和她住同一层的人说，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了，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装呗，装出一副很努力的样子。”
玄汐面无表情地把通讯石还给艾尔莎。
“你不生气吗？”艾尔莎瞪大了眼睛，棕色的短发都快竖起来了，“他们这么说你！”
“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玄汐低头喝了一口粥。
“你可以解释啊！告诉他们你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龙——”
“我确实是来历不明。”玄汐抬起头，琥珀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们说的一点没错。”
艾尔莎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旁边的雷吉放下手里的面包，看了玄汐一眼，欲言又止。
“谢谢二位的关心，我饱了，就先走了。”
这些事她都已经习惯了，在边境小镇的时候就是这样。养父的铁匠铺在镇子边缘，街对面的小孩从来不和她玩，就算偶尔在巷子里碰上了，也会用石子丢她，一边丢一边喊“杂种”“怪物”。
赫拉斯每次都会冲出去把那些小孩赶走，然后回来蹲下来看着她，粗糙的大手捧着她的脸说：“你不是怪物，你是我的女儿。”
后来她学会了不在旁人面前哭，不是不难过，是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的难过。
下午的训练课，玄汐做了一个决定，她走到瓦尔德教官面前，站定。
教官正在整理训练记录，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脸上那道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看着就疼。他抬起眼睛看了玄汐一眼，没说话，等她开口。
“教官，我想申请单独训练。”
瓦尔德翻记录的手顿了一下，“理由。”
“我的战斗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玄汐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和他们对练，我学不到东西，他们也学不到东西。”
瓦尔德盯着她看了几秒，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是因为那个帖子？”
玄汐沉默了一瞬。
“不全是。”她说，“是三周之后的分班考核。”
他看了玄汐一眼，然后低头在记录册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三号训练场。”他把一张通行证扔给她，“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别超时。”
“谢谢教官。”
玄汐拿起通行证转身要走，瓦尔德在身后补了一句，“赫拉斯。”
她停下脚步。
“你是来学院学东西的，不是来交朋友的。”瓦尔德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其他人怎么想，和你没关系。”
玄汐没回头，但她的脊背挺直了一些。
“……我知道，谢谢教官！”
从训练场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玄汐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在学院的石板路上慢慢走着。晚风从悬浮山峰的边缘吹上来，带着云层下方森林的气息，清凉而湿润。
她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又看到了那张通知。
“新生入学考核将于三周后举行，考核内容包括理论笔试、实战对抗、团队协作三项。”
三周，她现在的状态，别说拿好成绩了，能不能通过都是问题。
在找到填补短板的方法之前，她再拼命训练也只是在原地踏步。
她需要一个新的训练方式，一个真正适合她的方式。
第二天下午两点，玄汐准时出现在三号训练场。
这座训练场在主校区的最西侧，离主训练场走路要十五分钟，位置偏僻，场地也小，四周的结界柱有些老旧，淡蓝色的屏障也比主场的薄了不少。
但是对于人畜无害的她而言，这个场地足够了。
她站在场地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今天她要练的是反应速度。
没有对手，她只能自己给自己出题。她在地上画了几个圈，设定为“安全区”，然后在场地里快速移动，每次落脚都必须精准地落在圈内。圈的大小在缩小，移动的速度在加快。
一遍，两遍，三遍，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第一百三十七次落脚的时候，她的脚尖偏了些许。
“不够快，这样会被别人的攻击打到的。”
她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把地上的圈重新画了一遍，圈又缩小了一圈。
第一百三十八次落脚，偏了。
第一百三十九次，又偏了。
第一百四十次——她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倒，膝盖重重地磕在石板地面上。
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处的训练裤磨破了一个洞，里面的皮肤已经渗出血来。她掏出一瓶治疗药水，往伤口上倒了点，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伤口开始慢慢愈合。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想知道。汗水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石板地面上，很快就蒸发干了。她已经不在意那些圈了，她只是在跑，在躲，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避开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攻击。
“你这只是在跑步好不好，根本就不是在训练。”
玄汐猛地停下来，三号训练场的入口处，一个银白色长发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希格德莉法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紫水晶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玄汐喘着气问。
希格德莉法沉默了一秒，“……路过。”
玄汐没记错的话，三号训练场在主校区最西侧，从主训练场过来要走十五分钟，路还不怎么好走。
“路过”这两个字，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总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但她没有拆穿，“那你继续路过。”玄汐转过身，准备继续跑。
“我看你跑了有四十七圈。”希格德莉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同样的路线，同样的速度。但是这四十七圈没有任何变化，你这到底是在训练还是在惩罚自己？”
玄汐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希格德莉法。她已经走进了训练场，在她面前大约三米的地方站定，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得不像是“路过”。
“你数了？”玄汐问。
“你的脚步声太吵了。”希格德莉法的语气毫无起伏，“我从宿舍楼那边就能听到。”
宿舍楼离三号训练场至少有八百米，就是顺风耳也不可能听得到。
“你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训练。我没有元素之力，没有龙形态——校规也不允许我用。我只能练体能和反应。”
“那你练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练出来。”玄汐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她练了一整个下午，汗流了一大把，膝盖也磕破了，但距离“变强”还差得远。她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对的方向”。
希格德莉法看着她，然后她做了一件玄汐没想到的事。
她走到场地中央，转过身，面朝玄汐。
“你不需要龙形态。”她说，“你的身体就是你的武器，但你不知道怎么用它。”
“那你能教我吗？”
“我只是路过。”希格德莉法的语气依然很淡，“但是我不介意说几句废话。”
玄汐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感动。
“好，那你说几句废话，我听着。”
“你刚才在练反应速度，但你是的方法是错的。”她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丝银白色的雷光，“反应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你一个人在空地上跑一百圈，不如和我打三分钟。”
玄汐愣了一下，“你要和我打？”
“我只是路过。”希格德莉法又强调了一遍，“但是如果能顺便活动一下筋骨，那倒是不错。”
玄汐看着那双紫晶色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今天穿的不是学院制服，是便服。
深色的长袖上衣，收腿的长裤，袖口和裤脚都用绑带扎紧了——这可不是随便穿穿，这是专门为训练准备的。
玄汐垂下眼睛，“好。”她摆出了起手式，“那我就陪你活动一下。”
第一回合，玄汐先动。
她朝希格德莉法冲过去，速度快到身后拖出一道残影。二十米的距离在两秒内被缩短，她伸手去搭对方的肩膀，准备借力翻转。
她的手指还没碰到对方的衣服，眼前就闪了一下，那是银白色的雷光，紧接着她整个人就被弹了出去，后背撞在训练场的地面上，滑出去好几米才停下来。
“太快了——”
“不是你的速度快。”希格德莉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然不紧不慢，“是我的雷太快了，你连我的技能都不知道，就冲上来了。这叫送死，不叫进攻。”
玄汐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火辣辣地疼。
“再来。”
第二回合，她学乖了。她没有冲，而是绕着希格德莉法慢慢移动，观察她的重心和呼吸。雷系龙族的攻击速度极快，但施术之前必然会有一个蓄力的微动作——肩膀下沉，或者手指蜷缩。
她在等那个微动作。
希格德莉法右肩微微一沉，玄汐朝左闪，一道雷光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她没有停下，身体在空中翻转，一脚踢向希格德莉法的侧面。
这一次她的脚碰到了东西，可惜不是希格德莉法——是一堵银白色的防御屏障。
她整个人又被弹了出去。
“你看到了我的起手式。”希格德莉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你只看到了第一个，雷系龙族的攻击有三种起手式，你猜对了第一个，第二个呢？”
玄汐从地上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右腿在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她老实地承认。
“那我告诉你。”希格德莉法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团银白色的雷光，“雷系第一种起手式：肩膀下沉，攻击方向与肩同向。”
雷光在掌心炸开，化作一道电弧飞向远处。
“第二种：手腕翻转，攻击方向与手腕翻转方向相反。”
她翻转手腕，一道电弧从掌心飞出，方向与刚才完全相反。
“第三种。”
她什么都没做，没有肩膀下沉，没有手腕翻转——她只是看了玄汐一眼，一道细如发丝的雷光就从她眼中射出，在玄汐脚边炸开了一个小坑。
“直接释放，没有任何预兆。”希格德莉法收起雷光，“你连前面的两种都躲不开，遇到真正的雷系对手，你活不过三秒。”
玄汐看着脚边那个还在冒烟的小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笑了，“你连这个都愿意教我？”
“我说了，我只是路过。”希格德莉法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天空，“顺便说几句废话而已。”
“那我能请教一下吗？”玄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第三种起手式，有什么办法预判？”
希格德莉法沉默了几秒，“没有办法。”
“那怎么办？”
“硬扛。”希格德莉法看着她，“雷系攻击的特点是速度快但单次伤害低。你扛过一次，就知道它的攻击频率和间隔，在下一次攻击到来之前反击。”
“那扛不住呢？”
“不会扛不住的。”希格德莉法的语气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冷淡的、事不关己的平静，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情绪变化的肯定。
“你的身体比你自己想象的要结实得多。”她说，“你是东方龙，而东方龙的肉身抗性，在所有龙族中名列前茅。”
玄汐愣住了，因为希格德莉法说“你是东方龙”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疑问，没有任何不确定。
她不是在猜测，她就是确定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东方龙？”玄汐问。
希格德莉法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里别着一个小小的布袋，深灰色的布面上绣着一枚银色的龙纹徽章，是艾德斯坦家族的家徽。
她伸手解开布袋的系绳，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但是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手帕。手帕的布料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颜色是一种在西方龙域很少见的月白色。手帕的一角绣着一枝花——玄汐不认识那是什么花，但那个刺绣的针法和小吃摊老板娘围裙上的纹样很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