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玄汐问道。
希格德莉法没有回应,只是把手帕展开,递给她。手帕的内侧绣着两行字,看上去像是东方的文字。玄汐在学院图书馆里的那本《东方见闻录》见过类似的字体,但她现在还不太能读懂那本书的全文。
“这是我曾曾祖父从东方龙域带回来的。”希格德莉法说,“他游历东方时,一位东方龙族的友人送给他的,他回来之后,这块手帕代代相传,直到传到了我手里。”
玄汐接过那块手帕,指尖轻轻摩挲着绣线,手感很柔软,像是在触摸一片很轻很柔的云。
“上面绣的这是什么?”她问。
希格德莉法沉默了片刻,“第一行是‘海内存知己’。”她轻声说,“第二行是‘天涯若比邻’。”
她的发音不是很标准,东方语言的声调被西方龙族的发音习惯给带偏了不少,但是她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像是专门练过很多遍似的,玄汐盯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读懂了这两句话的意思:四海之内有知心朋友,即使远在天边也像近邻。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曾曾祖父在日记里写过。”希格德莉法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气,看着远处快要沉入山脊线的夕阳,“他说东方人之中有一种说法叫做‘以物寄情’。有些话说不好说出口,就放在物件里,让对方自己发现。”
她顿了顿,“我觉得这有一种含蓄的美。”
玄汐低头看着手里的手帕,看着那两行歪歪扭扭的绣字。
“所以这是……”
“借给你用,”希格德莉法打断了她,“你出的汗太多了,训练的时候擦擦,记得别弄脏了。”
玄汐抬起头,夕阳的余晖照在希格德莉法的脸上,紫晶色的眼睛里映着晚霞的光。她的表情依然是冷冷的,但是她的耳朵尖,却泛起了极淡极淡的粉红色。玄汐把手帕叠好,攥在手心里。
“谢谢你。”她说。
“嗯。”
“我会洗干净还给你的。”
“不用还也可以的。”希格德莉法说完,又补了一句,“算了……随便你。”
她转过身,朝着训练场的出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明天。”
“明天怎么了?”
“明天这个时间,我还会路过来看你。”
银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训练场的出口,玄汐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绣着东方古诗的旧手帕。
手帕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香气,她把手帕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她弯起嘴角,把那块手帕小心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嗯,明天见,希格。”
玄汐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走廊里的灯已经贴心的切换成了夜间模式,淡蓝色的荧光从墙壁的缝隙中渗出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深海的颜色。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
推开404的门,玄汐这才发现房间里没有开灯。
希格德莉法坐在自己的床上,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摊着一本书。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泛着冷冽的光泽,整个场景看上去就像是一幅很美的风景画。听到门响,她没有抬头——但玄汐注意到,她手里那本书的页码,好像和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一整天,这本书的一页都没有翻。
玄汐也没有开灯,她换了鞋,把外套脱下来挂进衣柜,同时把那本从图书馆借的《东方见闻录》放在书桌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不想让某种气氛太快消散。
屏风那边也没有声音,既没有翻书声,也没有呼吸声——不,准确的说,呼吸声是有的,但是被她人刻意压得很轻很轻,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玄汐决定做点什么,她起身,走到屏风前。
“希格德莉法。”她开口了。
“嗯。”屏风那边的声音显得很平静,至少玄汐是这么觉得的。
“我想说,”玄汐顿了顿,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展开,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手帕,“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了。”希格德莉法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
“那是下午说的。”玄汐低头看着手帕,“我想再认真地跟你说一次。”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比之前的更长,然后传来了令人意外的回答,“叫我希格就好。”
玄汐愣了一下,她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入学第一天的那段对话,“你的名字好长,我能不能叫你希格?”“不能。”那是她们之间最初的交流,让当时的她以为“希格”这两个字永远被封印了。
“你不是说不能叫你简称吗?”她问。
“你这不是还没叫吗。”
玄汐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希格德莉法不是松口了,而是在等她提起这件事,她早就想让自己叫她简称了。
“晚安,希格。”
屏风那边似乎没有回答,但玄汐听到了。
在平稳的呼吸声之间,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刚好够说一个“嗯。”
玄汐转身走回自己的床边,铺开被子,躺了下来,手帕还攥在手心里。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手帕上的淡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屏风那边,翻书声终于响了起来。只是节奏和之前不太一样——快了一点,轻了一点,像是在掩饰什么少女心事。
玄汐没有拆穿她,她们都有各自需要掩饰的东西。它们是沉默的证明,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也能被听见。
一夜无话,自此,那块手帕成了玄汐贴身携带的东西。这倒不是玄汐刻意为之,只是每次换衣服的时候,她都会告诉自己,这是方便自己在训练的时候“随时可以擦汗”。但其实她在没有训练的日子也会带着它,希格德莉法也没有要回去的想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每天下午两点,玄汐准时出现在三号训练场,而一个小时后——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就会准时从训练场的入口走进来。
“路过。”每次都是这个词。
玄汐也渐渐习惯了这种“路过”,希格德莉法来了之后,自己的训练内容就变了。她不再一个人傻跑,而是和大小姐对练——或者说,被大小姐“吊起来打”。
第一周,她连希格德莉法的衣角都碰不到。
第二周,她能在被击飞之前多撑十几秒了。
第二周的最后一天,她第一次躲开了希格德莉法的雷击,不是靠预判,而是靠身体的本能反应。
“不错。”大小姐如此说道。
只有两个字,但玄汐觉得比任何夸赞都更让自己高兴。
训练结束后,两个人会并肩坐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希格德莉法也不主动说话,但如果玄汐开口,她会回应,用那种一如既往的简短句式,但每句话都像经过筛选,只留下最有信息量的部分。这让玄汐觉得和希格德莉法聊天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不需要没话找话,不需要担心冷场,沉默不是尴尬,只是两个人在同一段时间里各自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