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的余波还没散去，学院的课程已经恢复正常了。周四早晨，玄汐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学院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通知。甲班的学生们大都围在公告栏前，低声交谈，表情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
“今天是野外实训课，”艾尔莎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通知单，深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去学院北边的荒原，老师会教我们龙化控制。”
玄汐接过通知单看了一眼，龙化控制，甲班课程表上早就排好的内容，并非是临时加的课程。只是正好赶在了秘境事故之后，这反而让这门课多了一层微妙的色彩。
“龙化？”雷吉从旁边走过来，眉头微皱，“我们不是从小就会了吗？”
艾尔莎翻了个白眼。“那种本能式的龙化和真正的战斗龙化是两码事吧。你小时候的龙化只是为了飞和吓唬隔壁家的小孩罢了。战斗龙化是要在龙形态下保持人形态的灵活性和战术判断，不是变成龙形了就行的。”
雷吉看了她一眼。“你说得好像很懂的样子。”
“塞西莉亚老师上周提过一句，我记着了。”艾尔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玄汐没有说话，她把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目光落在自己右手的手背上。入学考核时她龙化过，在训练场上也龙化过，每一次龙化都伴随着右眼下方那道天命纹的发热，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唤醒，却又被什么东西给压制住了。
她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就像是身体里有一扇门，她能推开一条缝，能伸进去一根手指，甚至能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光，但她就是推不开整扇门。
“玄汐？”希格德莉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玄汐回过神，银白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光泽，紫晶色的眼睛正在看她。
“你走神了。”希格德莉法说。
“嗯，在想些事情。”
希格德莉法没有追问，站到了玄汐旁边，位置比平时更近。
实训场地在学院北边的一片开阔荒原上，从学院出发，走传送阵很快就到了。荒原上没有树木，只有低矮的灌木和灰褐色的岩石，风从北边的冰原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甲班的学生们在场地中央集合，按照小组站队。玄汐小队站在最左侧——玄汐、希格德莉法、艾尔莎、雷吉，还有今天刚回来的薇拉莉丝。
塞西莉亚·风行者站在队伍前方，黑色短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战斗服，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上面挂着几样说不出名字的工具，让她看起来不像老师，更像将要上战场的指挥官。
“龙化。”塞西莉亚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所有学生，“你们大多数从出生就会，但你们会的只是本能下的无意识龙化。本能龙化只能发挥出龙形态三成到五成的战斗力，今天我要教你们的是——战斗龙化。”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没过一会儿，她的身体开始变化，银白色的鳞片从她皮肤下浮现，覆盖了她的手臂、肩膀、脖颈，但她的身形没有变，她还保持着人形。手臂上覆盖着鳞片，指尖伸出利爪，但她的脸还是原样，身体也是。
“龙化的第一原则：不是越大就越好。”塞西莉亚活动了一下覆盖着鳞片的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龙形态的优点是力量大、防御高、元素输出。缺点也很明显，体型大、目标大、消耗也大。而我们局部战斗龙化要的是优点。因此你们不需要全身龙化，只需要龙化你需要的那部分。”
艾尔莎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雷吉点了点头，开始活动自己的肩膀。薇拉莉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塞西莉亚覆盖着鳞片的手臂上，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思索什么。
塞西莉亚收回龙化，鳞片从她手臂上褪去，露出完好无损的皮肤。“分组练习，先尝试局部龙化，手臂、手掌、或者任何你觉得顺手的部位。不要去强行全身龙化，那是高阶内容，你们现在的控制力还不够。”
玄汐深吸一口气。
局部龙化，她还没有试过。之前的每一次龙化都是全身的，而且都不是她主动控制的——是身体在危急时刻的本能反应。
她不知道主动龙化和被动龙化有什么区别，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又像之前一样，天命纹发烫，然后龙化失败，她闭上眼睛，尝试调动体内的那股力量。
自己的水灵气，像湖水一样平静的灵气在她体内缓缓流动。她试着把灵气引向右手，让灵气从丹田沿着手臂的经脉流向指尖，同时引导鳞片从皮肤下浮现。
“玄汐，你的脸……”艾尔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玄汐睁开眼睛。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手臂上已经浮现出墨青色的鳞片，不多，只到手肘，但确实在有了。
莫非自己成功了？不对，右眼下方在发烫。天命纹亮了起来，暗金色的光从她的眼角蔓延到颧骨，像一条被点燃的细线。光芒越来越亮，灼热感从眼尾扩散到整个右半边脸，是那股她每次龙化都会感受到的力量，那扇门在她体内震动，门缝里的光越来越亮，但是自己还是打不开。
然后她的鳞片开始消退，从指尖开始，墨青色的鳞片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往回缩，经过指节，经过手背，经过手腕，一退再退。她试图留住它们，用意志力，用灵气，用所有她能调动的力量去抓住那些正在消退的鳞片。鳞片消退的速度慢了一点，但是也只有一点，停了一瞬，随后继续消退。
玄汐咬紧牙关，把更多的灵气推向手臂。鳞片没有再出现，她的灵气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不是自己没有灵气了，而是调动的灵气被挡住了，被那道看不见的，暗金色的门给挡住了。
她试图把灵气推得更猛，更猛，然后世界晃了一下。
她听到艾尔莎的声音从天边传来，“玄汐——你怎么——”剩下的字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右眼下方的天命纹亮到刺眼，暗金色的光穿透了她的眼睑，她看到了自己的血管。
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出来，又不敢出来。
然后整个人陷入了黑暗，玄汐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宿舍的天花板，宿舍的天花板是灰色的，而且上面有一道裂缝，她每天晚上都会盯着看。这个天花板是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污渍，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同时空气中还有一种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带着一丝苦涩。
这里是医务室，她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右手手背上扎着输液的针头。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栅。
“醒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玄汐转过头，看到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性龙族站在床边。她有一头深棕色的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病历夹，正在上面写着什么。
“我是学院的校医，你可以叫我伊莲医生。”她把病历夹放到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你刚才在实训课上昏倒了。你的龙化控制练习出了点问题。”
“我的队友们呢？”
“都回去上课了，只有一个银白色头发的还在，她说要进来，但是医务室一次只能进一个人，她现在还在门口。已经站了……大概一个小时了。”伊莲老师推了推眼镜，“从你被送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
玄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医务室的门上有一扇小窗，透过那扇小窗，她能看到走廊里的一片银白色。希格德莉法靠在门边的墙上，只露出一小截深灰色制服的衣角和一只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握成拳，指节泛白。
玄汐的心跳漏了一拍，“我能见——”
“等我说完。”伊莲老师伸出手指，“你的身体没有大碍，昏倒是因为灵力消耗过度，不是身体损伤。你休息半天就能恢复，但是你的龙化过程不太正常，你的鳞片在出现的同时，有一股力量在压制它们，那股力量来自你的体内，而不是外部因素。换句话说，不是你不能龙化，是有什么东西不让你龙化。至于原因，你的老师塞西莉亚也看不出。她让我转告你——‘先不要强行龙化，等查清楚了再说。’”
玄汐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谢谢你，伊莲医生。”
伊莲医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外面那个银白头发的，你可以让她进来了。但是不要聊太久，你现在需要休息。”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随后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快。
门被推开了，希格德莉法走进来的时候，步伐不像平时，带着一点急促。她在玄汐的床边站定，紫晶色的眼睛对上琥珀金色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没有红眼眶，没有颤抖，没有那些玄汐预想中的情绪外露。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玄汐，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玄汐看着她。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你今天是不是没吃早饭？”玄汐问。
“……吃了。”
“那你手怎么这么凉？”
希格德莉法没有回答，她在床边找了个椅子了下来。银白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垂到床沿上。她伸出手，握住了玄汐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五根手指穿过玄汐的指缝，扣住，掌心贴着掌心。凉凉的，修长的手指在玄汐的指缝间微微颤抖。
“你等了一个小时？”玄汐问。
“嗯。”
“就站在门口吗？”
“嗯。”
“这么久你不累吗？”
“不累。”
玄汐弯起嘴角，握紧了她的手。“你个笨蛋。”
希格德莉法抬起头，紫晶色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说“你才是笨蛋”，但她只是看着玄汐，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床沿。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玄汐的手背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雪。玄汐感觉到她的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凉凉的，身体带着微微的颤抖。
“下次不要强行龙化了，好吗？”希格德莉法的声音从手臂之间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
“好。”
“不是‘好’，是真的不要龙化。”
“真的不龙化。”玄汐无奈地回答。
希格德莉法没有再说话，她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玄汐的手背，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白色的床单上。玄汐看着她，看着那散落的银白色发丝，看着那用力到指节泛白的、与自己十指相扣的手。她忽然觉得，龙化成不成功好像没那么重要。能不能推开那扇门也没那么重要，因为有人在门的这一边等她。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光栅。那道光栅慢慢移动，从门口移到床边，从床边移到墙角。
傍晚，玄汐回到了宿舍。
她躺在床上，右眼下方已经不烫了。暗金色的天命纹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下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通讯石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冰蓝色的雪花，没有签名，没有备注，申请人：薇拉莉丝·霜痕。
玄汐盯着那条好友申请看了几秒，点了通过。
消息立刻过来了，“你的天命纹，在龙化的时候会亮是吧。”
玄汐回复：“你知道为什么？”
“那不是普通的纹路，那是一道枷锁。你脸上的天命纹除了是血脉的标记，同时也是封印的一部分。它在你身上有两个作用，除了能证明你是谁，同时还可以压制你体内的力量，让一般人看不出你是谁。”
玄汐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封印？谁下的？”
“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封印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保护你。它只是在隐藏你的血脉，让西方龙族的检测体系测不出你，让所有人以为你只是‘无血统’的普通龙族。你强行龙化的时候，封印在阻止你暴露身份，它不想让别人看到你龙化的样子。因为如果你完整龙化，你的龙形会暴露你是东方龙的身份。”
玄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封印能解开吗？”
“能，但不是现在，解开封印需要条件——可能是你的实力达到某个标准，可能是某种外部的触发，也可能是有的人才能解开。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知道强解不行。你今天做的，就是强解。封印为了保护你，让你的身体直接断开了灵力输出，你昏倒，不是因为你太弱，是因为封印太强。”
玄汐把通讯石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屏风的方向。
“希格。”
“嗯。”
“我的天命纹是个封印，它不让我龙化，是在保护我。”
屏风那边沉默了片刻，“谁告诉你的？”
“薇拉莉丝。”
“她加你好友了？”
“……嗯。”
“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
屏风那边没有再传来声音，但玄汐听到了一个小小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桌上，她把笔放下了。
“希格。”
“嗯。”
“你吃醋了？”
“……没有。”
“那你怎么把笔放下了？”
屏风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玄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好好休息。”希格德莉法说，“明天还有课。”
玄汐在黑暗中弯起嘴角，没有拆穿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