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的事故已经发酵了整整一周。
学院的调查队进进出出，高年级的学长们都被抽调去支援，甚至连甲班的几位导师都被派去秘境周边驻守。
学院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走廊上的脚步声都变少了，这天傍晚，公告栏上临时贴出了一张通知——全院先行放假，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玄汐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通知。这就放假了？而且什么时候回来上课还不知道，自己一下子就空闲下来了。
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发给了自己的养父，然后等待着他的回复，通讯石震了一下，是养父发来的回复：“什么？这么早就放假了？我跟老朋友们在外面旅游呢，一时半会儿不在家。你就别回来了，在学院好好休息吧。”
玄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她本来是打算回家的，来学院这么久还没回去看过养父，正好趁这个假期回去一趟，结果他倒好，自己出去玩不带她。
她靠在宿舍的床头，盯着天花板，学院放假，养父也不在家，那这段假期去哪才好？
通讯石又震了，这次是一条好友消息，发送者头像是一朵冰蓝色的雪花。“听说学院放假了，你这几天有安排吗？”
玄汐输入：“本来想回家，但是养父不在家，我现在没有安排。”
消息几乎立刻回了过来，“那来我家吧，我母亲是东方龙族的后裔，她那里有一些关于东方龙族的书和记载，也许能找到和你身世有关的东西。”
薇拉莉丝的母亲，那个从东方龙域嫁到西方的女人，她手里的东西可能比玄汐目前知道的东西都多。也许薇拉莉丝的母亲那里，能帮到她一些。
她正准备回复，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把通讯石拿走了。
玄汐转过头，希格德莉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浴室出来了，她低头看着通讯石屏幕上的聊天记录，眼睛在灯光中泛着光泽。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玄汐问。
“在你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希格德莉法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怎么，薇拉莉丝邀请你去她家？”
“嗯。”
“因为她母亲有东方龙族的血统，可能会找到和你身世有关的线索，对吧？”
“嗯。”
希格德莉法把通讯石还给她，“那你要去吗？”
“我想去。”玄汐说。
希格德莉法沉默了片刻。“那我想跟你一起去。”
“这能行吗？薇拉莉丝只邀请了我——”
“你一个人去不安全。”希格德莉法的语气很平，“她家在龙域中靠近中央大陆的地方，那个区域最近不太平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顿了顿，睁大眼睛看着玄汐，“而且你上次龙化昏倒，还没查清楚原因。如果这次在她家又出状况，至少我能陪在你身边。”
玄汐看着她，看着还在滴水的银白色长发，看着希格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她想说“不用了”，想说“我自己可以的”。
但是一看到希格德莉法的那张脸，她的这些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玄汐叹了口气，“好吧，那一起去。”
希格德莉法拿起自己的通讯石，给人发了条消息。
过了几秒，玄汐的通讯石震了，薇拉莉丝发来的回复：“你家那位也要来？”
玄汐盯着“你家那位”三个字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
“她担心不安全。”删掉，
“她正好也想去。”删掉，
最后只发了个“嗯。”
薇拉莉丝没有回复，但是玄汐知道她肯定看到了。玄汐正要开始洗漱，通讯石又震了，不是薇拉莉丝，是希格德莉法在阳台发来的消息。
“去完薇拉莉丝家，再去一趟我家吧。”
玄汐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阳台的方向，银白色的身影正坐在躺椅上，手里拿着通讯石，也在看着她，隔着阳台的大门。
玄汐：“你家里人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你刚告诉他们的？”
“嗯。”
“他们说什么？”
“说欢迎你的到来。”
玄汐盯着回复看了很久，希格德莉法的家里人，那个龙域中排名前三的艾德斯坦家族，会对一个“无血统”的龙族说欢迎你的到来？不可能。这句话的背后一定有很多她不知道的对话，由希格德莉法替她挡掉的东西。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说你是我的朋友，说你想来。”希格德莉法停了一下，“我跟他们打包票，说你值得一见。”
玄汐打了一行字：“行，那我会去的。”
下午两点，玄汐和希格德莉法站在学院门口等薇拉莉丝。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短成深色的圆点。玄汐穿着一件新买的墨青色长袍，就是周末希格给她买的那件，银色的云纹在阳光下微微闪光。她本来不想穿这件，觉得太正式了，但是希格说她想看。
希格德莉法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便服，银白色的长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一个浅金色的身影从远处走来，今天薇拉莉丝穿着一身冰蓝色的长裙，浅金色的辫子垂在左肩上，她在两人面前站定，冰蓝色的眼睛先看了玄汐，又看了看希格德莉法。
“走吧。”薇拉莉丝说。
三个人并肩走在步道上。玄汐在中间，希格德莉法在左，薇拉莉丝在右。
快走到传送阵的时候，希格德莉法的脚步慢了一下，她来到了玄汐的右手边，薇拉莉丝的对面。
玄汐看到薇拉莉丝的眉毛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
传送阵的光芒散去，玄汐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薇拉莉丝的家会像那种古老的家族一样，有着巍峨的城堡、古老的城墙和一眼望不到边的领地。但是出现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座安静的庄园，坐落在山丘上，周围是大片大片的蓝色的花田。
“这就是霜痕家族的领地。”薇拉莉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肯定是不如那些古老家族的大，但是够住了。”
三个人沿着碎石铺成的小路走向庄园，玄汐走在中间，希格德莉法在左，薇拉莉丝在右。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花田的声音和远处鸟类的鸣叫。
庄园的门廊下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位中年女性龙族，人形，黑发中夹杂着几缕银丝。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不是薇拉莉丝那种冰蓝，是更深沉的湖蓝色。她穿着一件素雅的长裙，肩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披肩，站在门廊的阴影里。
“母亲。”薇拉莉丝走上前，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玄汐和希格德莉法，“这是我的同学，玄汐·赫拉斯和希格德莉法·冯·艾德斯坦。”
霜痕夫人的目光落在玄汐身上，深蓝色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准确地说，是停在了右眼下方那道暗金色的天命纹上。
那种注视玄汐见过，书店老板看过，东方小吃摊的老板娘看过，薇拉莉丝也看过。但霜痕夫人的目光不一样，她看上去像是真的认识这个纹饰的来历。
“进来吧，二位。”霜痕夫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这个大陆格格不入的温柔，“茶已经泡好了。”
客厅不大，但很温暖。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墙上挂着几幅画——有风景，有人物，还有一幅画着一条盘旋在云层中的龙，修长的身躯，没有翅膀，五爪，玄汐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一下。
“那是东方龙的画像。”霜痕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母亲画的，她来自东方龙域，嫁给我父亲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玄汐转过头，霜痕夫人端着茶盘站在她身后，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炉的火光。“你脸上的天命纹，我母亲也有，因为她是苍龙旁系的后裔。”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壁炉里的木柴又响了一声。
“您知道苍龙？”玄汐问。
“知道一些。”霜痕夫人把茶盘放在茶几上，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来，“我母亲还在世的时候，给我讲了很多关于东方龙域的事，她说过，东方龙域不在这个大陆上。”
霜痕夫人端起茶杯，浅金色的茶汤在白瓷杯中轻轻晃动，“它位于风暴海的另一端，与人类王国隔海相望，从西方龙域最东边的港口出发，顺风的话，也要航行将近两个月。如果遇到风暴，风暴海常年有风暴——可能需要半年，更可能永远到不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霜痕夫人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而且，高傲的东方龙族不屑和任何种族共享领土，整个东方龙域，只有龙族。哦，不对，有其他种族，人类、兽族、精灵族都有。但他们不是共享领土的关系，他们是……附属。他们在东方龙域的城市里只有居住权，而且每年还要向龙族纳贡，听从龙族的调遣，律法也由龙族划定。”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玄汐轻声说出了塞西莉亚老师在课堂上引用过的那句话。
霜痕夫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对，就是这句话。”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东方龙族的王朝叫‘苍龙王朝’，以苍龙氏为尊，已经传承了不知多少年。苍龙氏是五大嫡系血脉之首，其余四脉依地理方位分为四方龙王。四脉各有封地，各有职责。而四方龙族的家主构成长老会，长老会之上就是苍龙一脉的龙皇。”
“龙皇……”玄汐重复了这两个字，觉得舌尖有一种陌生的重量。
“龙皇是苍龙王朝的最高统治者，每一代龙皇都由苍龙嫡系血脉继承。龙皇之下层层分封，等级森严。”霜痕夫人的目光落在玄汐右眼下方的天命纹上，“而且苍龙的嫡系有一个特点——天命纹。每一代苍龙嫡系血脉，生来右眼下方便有天生的纹路。纹路的数量随着血脉觉醒的程度增加，直至九纹为帝。”
玄汐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右眼下方的纹路，两道。九纹为帝，她离“帝”的距离，还有七层。那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走完的路，也许一辈子也走不到。
“但是它为什么会阻止玄汐的龙化。”希格德莉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眼睛看着霜痕夫人，“玄汐龙化的时候，天命纹会发光，同时压制她的龙化，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霜痕夫人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一些，但不多，我的母亲留下的笔记里有一些记载，我可以给你们看。薇拉莉丝，去书房里拿过来。”
薇拉莉丝从书房里抱出一摞厚厚的笔记，放在茶几上。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有些页甚至散了线，被仔细地用线重新缝好。薇拉莉丝翻开最上面一本，翻到某一页，推到玄汐面前。
“这里。”她的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字迹是手写的，用的是东方的古语。玄汐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唇翕动了一下。
“苍龙血脉，生有天命纹。纹者，血脉之证，亦为护体之锁。非后不传，非时不开。”
“什么意思？”希格德莉法问。
玄汐翻译给她听：“苍龙的血脉，生来就有天命纹。纹路是血脉的证明，也是保护身体的枷锁。不是苍龙的血脉就不会有天命纹，不到合适的时机就不会打开。”
霜痕夫人点了点头，“我母亲在笔记里写过，因为苍龙血脉太过强大，幼年时期无法承受。所以天命纹会在幼年时期封印大部分力量，随着年龄和实力的增长逐渐解开。强行冲破封印，轻则昏迷，重则伤及本源。”
“那什么时候才能解开？”玄汐问。
“不知道。”霜痕夫人说，“每个人的时机不一样。也许是你足够强的时候，也许是你的血脉感应到某种召唤的时候。”
玄汐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我能把这些笔记借回去看吗？”
霜痕夫人微微一笑，“当然，这些笔记留在这里也是落灰，不如给需要它们的人。”
玄汐把那摞笔记抱在怀里，纸张的边角硌着她的手臂。霜痕夫人看着她的动作，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欣慰。
“真像。”她轻轻地说道。
玄汐抬起头。“像谁？”
“没什么。”霜痕夫人摇了摇头，“我听母亲提起过一件事，苍龙嫡系的最后一位血脉，名为敖澜。三百年前的苍龙王朝内乱，她带着幼女逃往西方，便再也没有音讯。”她看着玄汐的脸，目光在她的眉眼间游移，“我母亲说，苍龙嫡系的人，眉眼之间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种责任，背负着整个王朝的责任。”
玄汐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笔记。
“那您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霜痕夫人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我母亲说过一句话‘苍龙的血脉不会断，总有一天，它会回来。’”
她看着玄汐，深蓝色的眼睛在壁炉的火光中像两颗温暖的星，“也许，已经回来了。”
玄汐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那您的母亲……为什么会离开东方龙域？”
霜痕夫人笑了笑，“因为爱情，我母亲爱上了我父亲，一个西方的龙。这样的婚事在东方龙域是绝对不被允许的，苍龙王朝的旁系血脉不能外嫁，何况是嫁到这遥远的西方，所以她就跟着我的父亲私奔了，然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那她后悔吗？”
霜痕夫人看着壁炉里的火，看了一会儿。“她后悔过，后悔没有把更多的东西带出来——那些来自东方的书籍与笔记，那些关于东方龙域的记忆，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嫁给我父亲。”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
“那您呢？”玄汐问，“您想去东方龙域看看吗？”
霜痕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过，年轻的时候天天想，后来就不想了。去了又能怎样？我母亲认识的人已经不在了，我认识的人一个都没有。那个地方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名字，不是家了。”她放下茶杯，看着玄汐，深蓝色的眼睛很平静。“但你不一样，你的家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