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霜痕庄园的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玄汐抱着薇拉莉丝母亲的那摞笔记,希格德莉法站在她身边。而霜痕夫人站在书房门口,深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一眼玄汐怀里的笔记。
“天已经黑了。”霜痕夫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冬天的雪落在了棉花上,“从这里到传送阵要走将近一个小时,太折腾了,不嫌弃的话,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
玄汐本想拒绝,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霜痕夫人说得很对,天确实黑了,从这里到传送阵确实要走很久,而她怀里抱着一摞笔记,她今天不看完绝对是睡不着的。
“那就打扰了,夫人。”希格德莉法替她回答了。
霜痕夫人微微一笑,转向站在一旁的薇拉莉丝。“带她们去客房吧。”
薇拉莉丝点了点头。
“跟我来吧。”
走廊两侧的壁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薇拉莉丝走在最前面,浅金色的鱼骨辫在背上一晃一晃的。
“客房在东边。”她说。
三个人穿过走廊,经过一扇又一扇的门。玄汐数了一下,路过了至少四扇门,每一扇门上都挂着不同的装饰:有的是干花,有的是小木牌,有的是一个小小的风铃。
薇拉莉丝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来。她推开门,侧身让开,里面是一间不大但很干净的客房,一张大床摆在正中央,白色的床单在月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窗帘半开着,透过窗户能看到窗外的花田。
薇拉莉丝站在门口,冰蓝色的眼睛看着玄汐二人。
“我们家的客房只剩这一间了,只能委屈你们俩一下了。”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但那个“只”字咬得比平时重了一点。她的目光从玄汐脸上移到希格德莉法脸上,又移回来,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子不怀好意。
玄汐提出质疑,“刚才不是路过好几间——”
“那些都在修缮,而且有的客房在进行改造。”薇拉莉丝的回答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自己阴谋得逞了。
希格德莉法站在玄汐旁边,银白色的长发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光泽。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玄汐注意到她的脸颊开始红了。
“那就住这间吧。”希格德莉法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没有一丝波澜。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没有看薇拉莉丝,也没有看玄汐,反而是盯着门框上方的某处,像是在研究那里的一块木纹。
“洗漱用品在浴室里。”薇拉莉丝从门框上直起身,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丢下一句:“需要什么就叫我,我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
玄汐站在原地,抱着那摞笔记,她的脸开始发烫,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烧到耳朵尖。她不敢看希格德莉法,盯着门框上的一小块掉漆,盯着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想说“自己其实可以睡沙发”,但她环顾了一下房间,发现并没有沙发这种家具。
她想说“我可以去和薇拉莉丝挤一挤”,但薇拉莉丝已经走了,而且她总觉得如果她提出这个建议,希格会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进去吧。”希格德莉法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玄汐深吸一口气,抱着笔记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玄汐站在床边,抱着那摞笔记,不知道该看哪里,希格德莉法站在她旁边。
“你先去洗漱。”希格德莉法说。
“好。”
浴室里传来水声,希格德莉法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花田。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淡。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听浴室里的水声。
玄汐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睡袍——这是薇拉莉丝准备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冰莲,墨青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
“你去洗吧。”玄汐说。
希格德莉法点了点头,走进了浴室。
玄汐坐在床边,翻开那摞笔记,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她翻到“天命纹”那一页,借着台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纸页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很着急。
浴室的水声停了,希格德莉法走出来的时候,穿着玄汐的同款浅蓝色睡袍,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她在玄汐旁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了。
“发现什么了?”她问。
玄汐把笔记往她那边挪了挪,“这里写了东方龙域的体系。”
希格德莉法侧过头,和她一起看。
“东方龙域目前以苍龙为尊。”玄汐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苍龙一族是最高统治者,血统最纯正的苍龙称为‘龙皇’。龙皇之下,设有四方龙王,四方龙王各镇一方,分管东西南北四大区域。”
“和西方龙域不一样呢。”希格德莉法说。
“完全不一样。”玄汐翻到下一页,“西方龙域是几十个家族各据一方,彼此争斗不休。而东方龙域是统一的王朝,以苍龙为尊,四方龙王为辅,这样层层分封下来,井然有序。”
纸上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中央是苍龙的王城,东西南北各有一座大城,标注着四方龙王的领地。每座城池都有密密麻麻的标注,用东方古语写着玄汐读不全的名字。
“四方龙王组成长老会。”玄汐继续往下看,“长老会用来负责辅佐龙皇处理政务。”
“听起来好复杂。”希格德莉法说。
“嗯,很复杂的系统。”玄汐点了点头,“但是很稳定。”
她翻到下一页,一张手绘的宫殿图出现在眼前。宫殿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最高处是一座巨大的殿宇,标注着“苍穹殿”三个字。殿前立着四根龙柱,对应四方龙王。
“苍穹殿……”玄汐轻声念着那几个字,“这是龙皇的寝殿吧。”
希格德莉法的目光落在那幅图上,紫晶色的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你一定会去的。”
玄汐抬起头。“什么?”
“你会去的。”希格德莉法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情,“去那里,找到你的族人,找到你的母亲,找到你来西方的真相。”
玄汐看着她,看着那双紫晶色的眼睛,窗外的月光和台灯的光交织在一起,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你会陪我吗?”玄汐问。
希格德莉法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玄汐散落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从玄汐的皮肤上滑过,凉凉的,痒痒的。
“会的。”她说,“先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玄汐的嘴角弯了一下,把笔记合上,放到床头柜上,关掉了台灯,房间暗了下来,只剩窗外的月光。
两个人躺下来,一张床,两个枕头,一床被子。
躺在床上,隔着被子和睡袍,玄汐也能感觉到希格德莉法的体温。温热的,稳定的,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希格。”
“嗯。”
“你家的床比这个舒服吗?”
“……嗯。”
“大吗?”
“大。”
“比这个还大?”
“……你话好多。”
玄汐弯起嘴角,翻了个身,面朝希格德莉法的方向。月光照在希格德莉法的脸上,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紫晶色的眼睛正看着天花板。
“希格。”
“嗯。”
“谢谢你陪我来。”
希格德莉法转过头,紫晶色的眼睛对上琥珀金色的眼睛,月光在两人之间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不用谢。”她说。
玄汐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晚安。”
“……晚安。”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玄汐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像一片安静的湖水,她睡着了。
希格德莉法侧过头,看着她。
月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微微颤动,身体瘫软,整个人呈一种放松的姿势,而且是那种只有在完全信任的人身边才会出现的放松。
她撑起手臂,慢慢靠近。紫晶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看着玄汐闭着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
再近一点,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她停下来,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亲下去,玄汐会醒吗?如果她醒了,看到自己靠这么近,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会不会从明天开始做不成好朋友?
她退了回去,虽然只退了一点点,但她还是觉得不甘心。
随即侧过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玄汐的脸颊,很轻,比落花落在水面上还轻。
玄汐没有醒,她的呼吸还是那么的平稳绵长,什么都没有发现。
希格德莉法躺回去,看着天花板,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和玄汐的墨青色发丝交错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的很快。
但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今天太累了,一定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