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玄汐做好了心理准备，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威严的老人、或者是一间非常严肃的议事厅。但出乎意料的是，门后只是一间明亮的小客厅，同时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上去三十出头的模样，银色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家居长裙，袖口绣着细碎的花枝。她的五官和希格德莉法有七分相似，但没有希格那种冷冽的距离感——她的眉眼间全是柔和的笑意，像春天化开的雪水，温温软软地淌过来。
她看见玄汐，眼睛亮了。
“哎呀，”她放下手里的刺绣，从沙发上站起来，裙摆轻轻拂过地毯，“希格，这就是你在信里说的那个孩子？”
希格德莉法的耳尖微微泛红，侧过身，让玄汐完全暴露在母亲的目光下。“母亲，这是玄汐，我的室友。”
玄汐抱紧笔记，微微欠身：“夫人好。”
芙蕾雅没有站在原地等她行礼，她走过来了，裙摆晃动间带起一阵淡淡的铃兰香。她在玄汐面前站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玄汐，连同笔记一起，拢在自己温热的怀里。
“玄汐，”她低下头，看着那双被自己握住的手，又抬起眼睛，对上玄汐的视线，笑容从唇边一路漫进眼底，“我叫芙蕾雅，芙蕾雅·艾德斯坦。”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希格在信里跟我提过你，说她认识了一个很特别很特别的姑娘。我当时就想，能让那孩子特意写信回来的人，一定不一般。”芙蕾雅松开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玄汐的手背，“今天见到你，我发现她说得还不够好。”
玄汐愣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嘴角动了动，只挤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
芙蕾雅没有在意，转身挽住希格德莉法的手臂，又回头看了玄汐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期待了很久终于到手的珍宝。
“一路上累了吧？我已经让人备好了客房，东塔那一间，朝南的，下午阳光特别好。”她一边说一边往客厅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玄汐，“你喜欢花吗？窗台上的白玫瑰是今天早上刚剪的，要是不喜欢，我让人换别的。”
“喜、喜欢。”玄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芙蕾雅满意地点点头，招呼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转身去倒茶。银色的茶壶在她的手里稳稳地倾斜，茶汤落入瓷杯，发出悦耳的声响。
“不必拘束，”她把第一杯茶递给玄汐，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玄汐的手背，“在这里，你就当是自己家。”
希格德莉法坐在玄汐身旁，难得地没有插话。她端起茶杯，用杯子的边缘挡住嘴角。
玄汐捧着那杯茶，暖意从掌心一路传上来，穿过手腕、手臂，一直漫到心口。她抬头看了看希格妈妈温柔的笑脸和希格德莉法安静的侧脸。
绷了那么多天的弦，在这个午后，在这杯茶面前，终于是放松了一点。
“先休息一会儿，”母亲拍了拍玄汐的手背，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风，“晚膳时我让希格去叫你。”
玄汐抱着笔记，点了点头，走去自己的房间了。
芙蕾雅也站了起来，转身走进走廊另一端的小起居室。希格德莉法已经先一步抵达了，她背对着门，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腰际。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紫晶色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丝紧张。
“母亲大人。”
“坐。”芙蕾雅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的扶手椅上落座，端起红茶抿了一口，“那个女孩，就是你之前信里提到的玄汐？”
“是。”
“那个百年一遇的水属性女生？”
“是。”
母亲放下茶杯，玻璃与茶几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看着自己的女儿，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洞察力。
“我倒是不在乎她是不是女孩。”芙蕾雅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空气里，“艾德斯坦家现在还不至于要靠联姻来维持地位，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
希格德莉法没有松口气，因为她知道后面还有个但是。
“但是你父亲，”母亲叹了口气，“他这个人，你也知道，非常的古板，爵位、血统、领地、属性相配……他能列出一长条单子，只有从头到尾每一个格子都打上钩，他才会点头。”
“可玄汐——”
“我知道她很好，”母亲抬手打断了她，“从你带她进门那一刻，我就看出来了。那个女孩眼神干净，不是那种贪图富贵的人，但你的父亲不管这些。”
希格德莉法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件成年以后几乎没做过的事，她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把脸埋进母亲的膝头，双手轻轻环住了母亲的腰。
“母亲。”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只有在至亲面前才会卸下伪装的孩子气，“帮帮我，我是真的很喜欢玄汐。”
芙蕾雅怔了一下，这么多年来，她的女儿永远是冷静自持的、让人挑不出错的艾德斯坦家族大小姐。她没想到希格德莉法会撒娇——不，也许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从未见过。
母亲的手落在女儿银白色的发顶，轻轻抚了抚。
“你父亲后天回来。”母亲的声音放低了，“这几天，你让那个女孩多在你身边走动，让她穿得体面些，至少在你父亲面前。另外……”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你父亲虽然古板，但他在一件事上很好拿捏。”
希格德莉法抬起头。
“他宠你。”母亲说，“也宠我。”
傍晚六点，敲门声准时响起。
玄汐放下手里那本借来的笔记，走过去拉开门。希格德莉法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长裙，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龙形胸针，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束在脑后，显得格外美丽。
“晚饭好了，玄汐。”她说。
玄汐跟在她身后走下楼梯，两侧的壁灯已经亮了，走廊里弥漫着一种食物的香气，混合着香料、烤肉的焦香和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甜味。她的胃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希格德莉法的脚步没停，但她的耳朵动了动，玄汐的脸一下子烫了。
“饿了？”希格德莉法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语气和平时一样平。
“……有一点。”
“那待会就多吃点。”
沿着楼梯往下走的路上，那股香气越来越浓。她们穿过二楼的走廊，走过旋转楼梯，走过那条挂满历代家主画像的长廊。
餐厅在长廊的另一头，推开门的那一刻，玄汐的脚步顿了半拍。
餐厅比她想象的要大，但是大而不空。深色的长桌从房间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桌面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的烛台每隔半米就有一盏，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餐桌上摆着至少十几道菜，银质的餐盘里盛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菜肴，有的冒着热气，有的撒着金箔，有的用酱汁画出了精致的纹样。每一个座位旁边都摆着三种餐具——银质的刀叉勺，排列得整整齐齐。玄汐却不知道自己该先用哪个。
在边境小镇的铁匠铺里，她从来都是用一个碗一双筷子解决的，后来到了学院，食堂的餐盘里多了个个勺子。
“坐。”希格德莉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拉出了她右手边的椅子。
玄汐在她指的那个位置坐下来，椅子的高度刚好。芙蕾雅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首座的位置。银色的长发扎了起来，穿着一件浅丁香色的长裙，肩上搭着一条披肩。
“饿了吧？”芙蕾雅的声音从长桌那头传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能听清，“不用等谁了，希格的父亲还在外面呢，我们先用。”
玄汐拿起面前离她最近的那把叉子，叉了一块离她最近的菜。不知道是什么肉，酱汁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尝过的香味，她嚼了两下，眼睛都亮了。
“好吃。”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希格德莉法坐在她右手边，也叉了一块同样的肉，和玄汐的动作一模一样。
“嗯。”她说。
芙蕾雅的目光从长桌那头飘过来，在两个人身上轻轻落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她没有说话，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葡萄酒的颜色在她的嘴唇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绯红。
玄汐又尝了另一道菜，这是一道鱼做的料理，不知道是什么鱼，鱼肉嫩得像豆腐，入口即化。上面淋着一种浅金色的酱汁，带着柠檬的清香，她的叉子不自觉地又伸了过去。
“慢点吃。”希格德莉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玄汐点头，但她的叉子没有停。
芙蕾雅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单手托腮，看着长桌那头的两个人。希格德莉法正在把那道鱼往玄汐的方向推，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而此刻的玄汐正在和一块肉较劲，叉子滑了一下，眉毛一皱，希格德莉法看了她一眼，伸过手，用自己叉子把那块肉按住，等玄汐叉起来。
全程没有说话。
“玄汐，”芙蕾雅的声音从长桌那头传来，“那条鱼是今天早上刚从北海送来的，趁热吃。”
玄汐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浅金色的酱汁，“谢谢夫人，很好吃。”
“喜欢就好。”芙蕾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以后常来，我让厨房天天给你做。”
希格德莉法的叉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肉。
晚饭吃到后半段，玄汐的盘子旁边已经摞了好几个空盘。今天的她吃得比在学院食堂多得多，倒不是因为贪嘴，实在是因为这里的每一道菜都很好吃，而且希格德莉法一直在给她夹。把鱼推到她面前，把肉推到她面前，她叫不出名字的汤也推到她面前。
尽管动作很轻，但玄汐还是发现了一件事——她的手肘碰到希格德莉法的手肘，明明有十几个空位，两个人却挤在长桌的一端，肩膀挨着肩膀，显得亲密无间。
芙蕾雅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我吃好了，你们慢用。”她站起来，裙摆拂过地毯，没有声音，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希格德莉法一眼。
希格德莉法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谢谢，但她低头夹菜时，睫毛颤了好几下。
芙蕾雅走后，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银烛台上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水晶吊灯的光斑在桌面上缓缓移动。
“你母亲人真好。”玄汐说。
希格德莉法没有回答，但她把最后一块肉夹到了玄汐盘子里。
“真的吃不下了，希格。”玄汐看着盘子里最后那块肉，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希格德莉法没有说话，紫晶色的眼睛看着她，眼神固执得像在说“你刚才说饿的来着”。
玄汐叹了口气，拿起叉子，却不是把肉送进自己嘴里。她把那块肉叉起来，在盘子里轻轻一划，分成两半。一大半，一小半，大半推到希格德莉法面前，小半留给自己。
“一人一半。”玄汐说，“你也要吃。”
希格德莉法低头看着那大半块肉，又抬头看了看玄汐盘中的一小块肉，她也没说话，只是拿起叉子把那大半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吞了下去。
玄汐也把那小半块吃了，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大概是因为吃撑了吧。
餐厅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衣料拂过门框。玄汐抬头，只看到一截浅丁香色的裙角消失在走廊尽头，和一句几乎听不到的、带着笑意的话。
“这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