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公爵大人,也就是希格的父亲回来了。
马车停进内院时,玄汐正站在走廊的窗边看花园里的喷泉。她换了一身银灰色的长裙,是希格母亲派人送来的,料子柔软得不像话,这反而让她浑身感到不自在。希格德莉法站在她身旁,束起了自己银发,整个人像是保护玄汐公主的骑士小姐。
“记住,”希格德莉法低声道,“待会少说话,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玄汐握紧了希格的手。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沉重、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这是玄汐第一次见到艾德斯坦公爵,他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高大,但那种气场,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向他倾斜。他的头发是深银色的,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睛和希格德莉法一样是紫水晶色,但是比她更冷、更深,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他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柔软了一瞬,随即转向玄汐。那一瞬间,玄汐感觉自己像被一道光从头扫到脚。
“父亲。”希格德莉法微微欠身。
公爵点了点头,却没说话,他走进书房,在桌后坐下。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桌上拿起一封信,用拆信刀拆开,读完后放下。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带着那种老派贵族特有的从容和矜持。
“希格。”他开口了,银灰色的眼睛看着女儿,“你还记得沃尔夫家族吗?”
希格德莉法的身体微微绷紧。“记得,之前和我们家关系不错的那个。”
“他们家的大公子,雷克斯·沃尔夫,和你同岁的。去年血统突破到了S级,他也是雷火双系。”公爵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点了一下,“所以他父亲昨天来信,想安排你们俩见一面。”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落针可闻。
“父亲,”希格德莉法的声音很稳,“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公爵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紫晶色的眼睛看着女儿,目光里的审视比刚才看玄汐时更浓、更深。那种目光不是愤怒,而是意外,他没想到女儿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已经有心上人了这句话。
“谁?”公爵问道。
他的语气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因此沉了下来。他已经在脑海里列出了所有可能的人选,是钢鬃家族?灰烬家族?还是哪个新兴家族的后起之秀?但是不管是哪一个,他都有准备好的说辞来让自己的女儿放弃对方。
希格德莉法伸出手,握住了玄汐,“玄汐,玄汐·赫拉斯。”
公爵的目光从女儿的手移到玄汐的手,从玄汐的手移到玄汐的脸。他的表情呈现出了一种困惑,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看了一会儿那两只交握的手,又看了一会儿玄汐的脸,最后他的目光回到女儿脸上。书房的空气在希格德莉法说出那句话后,彻底凝固了。
公爵的手指停在信封上,很久都没有动,紫晶色的眼睛像是深不可见的湖水,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
“你说你喜欢她。”公爵的声音很低,很沉,“那你知道她是谁吗?她从哪里来?她又为什么出现在你身边?”
“我知道。”希格德莉法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不,你不知道,我的好女儿。”公爵从椅子上站起来。很慢很慢地站起来,像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他没有看女儿,目光始终落在玄汐脸上。“让为父来帮你试探一下。”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玄汐就感觉到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公爵身上涌出来,像是海啸,像是山崩,像整个天空压下来。倒不是攻击,这是公爵释放的威压——SS级血统、艾德斯坦家族当代家主的龙族威压。
玄汐的膝盖发软,呼吸停滞,眼前的世界开始褪色。像是有一座山压在她的肩膀上,压在她的胸腔上,压在她每一次呼吸的起落上。
公爵进一步发力,玄汐再也承受不住,跪倒在地,力量之大,把地面压出了龟裂。
“父亲!”希格德莉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她从未有过的急促。她向前迈了一步,挡在玄汐面前,银白色的长发在威压中被吹起。“住手父亲!”
公爵没有收回威压,紫晶色的眼睛看着挡在那个女孩面前的女儿。
“让开。”
“不让。”
父女对视,空气在两个人之间撕裂。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但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希格德莉法。不是玄汐,是芙蕾雅夫人。公爵夫人的浅紫色眼睛看着女儿,目光温柔,但手指的力度没有一丝松动。
“希格,”她的声音很轻,像冬天的雪落在棉花上,“让他看,他也是为你好。”
“母亲——玄汐她,”
“他不会伤害她。”芙蕾雅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到丈夫脸上,停了一瞬,“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希格德莉法咬着嘴唇,没有动。芙蕾雅没有松手,她的手指轻轻收拢,把女儿从玄汐面前拉开了,像是在牵一个不肯离开的孩子。
威压重新落在玄汐身上,没有了希格德莉法的遮挡,那股力量像一座完整的天穹压了下来。她的膝盖在发抖,因为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承受远超她承受极限的压力。
然后她感觉到了,右眼下方在发烫。天命纹亮了起来,暗金色的光从她的眼角蔓延到颧骨,像一条被点燃的细线。光芒越来越亮,然后是一道,两道,三道——平时只显现两道的她,现在反而在希格父亲的威压下,显现了第三道天命纹,公爵的威压反而让玄汐的血统精进一步。
威压越来越强,公爵却没有收手的意思,他要看到底。龙族的威压既是血脉的证明,用处得当也可以是一种武器。如果这个女孩是别的势力派来骗他女儿感情的,那自己的威压就会让她的伪装破碎开来。
玄汐的膝盖已经弯了,脊背在威压下一点一点低了下去。汗珠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她的手指撑着地面,指尖泛白。
“母亲——”希格德莉法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在一旁观看的她已经不忍再看下去了。
芙蕾雅没有松手,她的眼睛看着玄汐,目光平静,她能感觉到女儿的手腕在微微发抖。
威压还在增强,玄汐的眼皮沉下去了,意识开始模糊,周围的烛光变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光斑,声音变成嗡嗡的震动。
然后她听到了水声,不是外界的水声,是她体内的水声。在经脉中奔涌,像是决堤的洪水,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从一个她从未到达过的地方喷薄而出,她体内的灵气不再是以前那样细水长流,而是成为了宽阔的江河。
她抬起头,众人这才发现她的琥珀金色瞳孔变了,不再是之前的琥珀金,而是纯金色——就像是古老传说中祖龙的瞳孔,金色的光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照亮了房间。
黄金瞳!公爵的威压顿住了,被那双金色的眼睛挡住了。玄汐的脊背也一点一点的直起来,威压还在,但是她有余力做别的事情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墨青色的鳞片从她的脖颈浮现,蔓延开来。从脖颈到下颌,从下颌到颧骨,从颧骨到额角。每一片鳞片都带着金色的光纹,沿着鳞片的边缘流淌。她的手指变长了,指甲也变黑了,如同墨色的匕首。额头两侧有东西在向外生长的角,珊瑚状的、分叉的、从额头两侧斜斜伸出的角。短小而精致,在黄金瞳的光芒中泛着墨青色的光泽。
没有翅膀,整条龙从头到尾,没有一丝西方龙族的特征。东方龙,这毫无疑问的是东方龙。
书房里安静了,公爵的威压收了,如潮水退去,无声无息。所有压力消散,像从未存在过一样。玄汐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黄金瞳慢慢褪去,从纯金变回琥珀金。鳞片也从她脸上褪去,角缩回额头,指甲恢复正常。但是天命纹还亮着,而且是三道。
第三道没有褪去,她的血脉得到了升级。公爵站在书桌后面,看着玄汐,紫晶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审视,没有了怀疑,只有一种复杂的神色——惊讶、确认,还有一丝他不想承认的敬意。
“黄金瞳。”他低声说出这三个字,“而且没有翅膀,你是东方龙的后代。”
芙蕾雅也松开了女儿的手腕,希格德莉法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把玄汐从地上扶起来,手臂环过她的腰,让她能够靠在自己身上。玄汐靠在她肩上,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她伸出手,握住了希格德莉法的手。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小,但很稳。
希格德莉法没有说话,握紧了她的手,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公爵沉默了很久,他走回书桌前,拿起那封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沃尔夫家族那边,我会想办法回绝,你带着你的朋友先去歇息吧。”
那天晚上,玄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右眼下方的天命纹还在隐隐发烫,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用手指摸了摸,还是什么都摸不到——光滑的,像什么都没长过。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第三道被威压逼出来了,封印在抵抗威压的过程中松动了一层。
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玄汐赤着脚去开门,希格德莉法站在门外,穿着白色的睡袍,银发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
“睡不着?”她问。
“嗯。”
希格德莉法走进来,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安静。
“你的眼睛今天变成了金色。”希格德莉法的声音很轻。
“嗯。”
“很漂亮。”
玄汐愣了一下,希格德莉法没有看她,端着自己的牛奶喝了一小口,用拇指抹去唇边的奶渍。
“我父亲是故意的。”希格德莉法放下杯子,“他是故意试探你的。”
“我知道。”
“你不生气?”
玄汐想了想,“他是你的父亲,而且他在确认他女儿喜欢的人是不是值得,我能理解。”
希格德莉法转过头,紫晶色的眼睛映着月光,安静地看着玄汐。
“那你觉得值得吗?”
玄汐握着牛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会让她觉得值得。”
希格德莉法的温柔的笑了笑,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
“晚安。”
“你……要走了吗?”玄汐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希格德莉法转过身,看着月光下那个墨青色长发的女孩。
“这个床很大,”玄汐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半边床,“而且,我一个人睡不着。”
希格德莉法站在门口,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睡袍照得近乎透明。
“乖,女女授受不亲。”她说完,转身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玄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躺下来,用被子把自己盖住,右眼下方的天命纹还在发烫,但她的眼皮很沉,意识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
隔壁,希格德莉法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想起玄汐说的话,想起她拍床铺的动作,想起她说话时的表情。漂亮的琥珀金色眼睛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像是在问一个她害怕被拒绝的问题。
希格德莉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然后她又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第三次翻身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坐了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慢慢的打开了门,走廊里的壁灯已经调到了最暗。她的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轴没有发出声音,连风都没有惊动。
玄汐已经睡着了,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希格德莉法站在床边,看着她。
玄汐的嘴唇动了一下,“希格……”很轻,这不是呼唤,只是玄汐说的梦话。她的嘴角在说话的同时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希格德莉法站在那里,紫晶色的眼睛映着月光,看着那个已经睡着的人,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把玄汐散落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从玄汐的皮肤上滑过。玄汐没有醒,希格德莉法在床边坐下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其实,我也睡不着。”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玄汐的呼吸还是那么平稳,她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希格德莉法躺进了被窝,枕着自己的手臂,和床上那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如此近的距离,让她能够听到玄汐的呼吸声。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月光下玄汐安静的侧脸,和脸上那三道暗金色的天命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