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了玄汐的眼皮上。
感受到太阳的温度,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搭到一个温暖的、柔软的、却不像是枕头的东西上。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捏了捏,不是枕头,好像是人的手臂,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只见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白色的枕头上,希格的眼睛微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平稳绵长。
希格德莉法就睡在她旁边,同一张床,同一个枕头,甚至是盖的同一条被子。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对方睫毛的数量,近到她能闻到希格身上很好闻的清香。
玄汐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发烫,她盯着希格德莉法的睫毛看了一秒。小心翼翼地抽回手臂,往后挪了一寸。
希格德莉法没有醒,于是她又挪了一寸,等到她再挪一寸的时候,她的手肘撞到了床头板,发出一声闷响。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掉出来。
希格德莉法的身体动了一下,玄汐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她看着希格德莉法的睫毛颤了一下,眉毛微微皱起,然后紫晶色的眼睛慢慢睁开了。那双眼睛里映着清晨的光,映着玄汐僵在半路的、还捂着后脑勺的手。
玄汐的大脑飞速运转,现在装睡肯定是来不及了,装昏迷好像也太假了,于是她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
“早、早上好。”她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劈叉了,“希格你、你怎么在我床上?”
希格德莉法明显才“刚睡醒”,整个人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眼睛看了看玄汐另一只藏在被子下面的手,那是刚才碰了她的手,又看着玄汐僵在半路的、捂着后脑勺的另一只手,最后看着玄汐那张红得像煮熟的虾一样的脸。
“你刚刚捏我了对不对。”希格德莉法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还有一丝玄汐从未听过的柔软。
“……没有。”
“你以为我是死人没有感觉的吗?。”
“……我不是故意的。”
“……果真吗?”
玄汐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啦希格(⋟﹏⋞)。”
希格德莉法没有说话,玄汐只感觉到被子动了一下,一只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掌心贴着掌心。
“该起床了。”希格德莉法的声音从枕头那边传来,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玄汐从枕头里抬起脸,希格德莉法已经坐起来了,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上,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她没有看玄汐,自顾自地整理衣物。
“早饭要凉了。”她说,站起来,把手伸向玄汐。
玄汐被她从床上拉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希格德莉法的手还握着她,玄汐就这样被希格牵着走向浴室,在浴室的门口停了下来。
“去洗漱吧。”她松开手,转身走了。玄汐站在浴室门口,看着自己刚才被握住的那只手,手指上还留存着希格身上的香味。她弯起嘴角,走进浴室。
早餐在楼下的餐厅,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餐具在晨光中泛着光泽。公爵夫人坐在首座,今天的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长裙,肩上搭着一条白色的披肩。她看到两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时,浅紫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像她很喜欢自己的女儿和玄汐在一起。
公爵大人坐在她右手边,深银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军装式礼服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他的表情和昨天一样严肃,但玄汐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女儿和自己十指相扣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就移开了。但是他也没有别的表示。
“早。”公爵夫人端起茶杯,向刚到的二人举杯致意,“昨晚睡得还好吗?”
“很好,玄汐谢谢夫人。”玄汐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希格德莉法没有回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手自然而然地从玄汐的手里抽走了——毕竟吃饭总不能光靠嘴吧。但她在坐下来的同时,不由自主地把椅子往玄汐的方向挪了几步。
餐桌上的气氛和昨天不一样了,公爵没有再提问,也没有那让人喘不过气的审视。他只是安静地吃着早餐,偶尔和妻子交换一个眼神。玄汐注意到,每当她抬头的时候,公爵的目光都会从她脸上移开——玄汐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叫玄汐是吧。”公爵放下刀叉。
玄汐抬起头,“是的,公爵大人。”
“我接到通知,开学时间的快到了。”公爵的声音很沉,“今天就送你和希格回去。”
“是,大人。”
公爵看着她,看着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以后有空常来玩。”
这几个字,代表了艾德斯坦家族的态度,玄汐弯起嘴角。“好的,玄汐知道了。”
芙蕾雅笑了,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弧度。
早餐后,四个人坐马车,不一会儿就到了传送阵前。公爵夫人给了玄汐一个拥抱,很轻,像一片云朵落在肩上,浅紫色的眼睛看着玄汐,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那孩子从小不会交朋友,你是第一个让她带回家的人,谢谢你,玄汐。”
玄汐的眼眶有点热,“哪里,是我该谢谢她。”
公爵站在不远处,背着手,看着远方。他没有过来道别,但玄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弯下腰,鞠了一个躬。“谢谢您,大人。”
公爵看着她,他伸出手,在玄汐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玄汐抬起头,他已经转身了。银灰色的背影在太阳下拉得很长。
“走吧。”希格德莉法走过来,握住了玄汐的手。“嗯。”传送阵的光芒亮起来的时候,玄汐回头看了一眼。公爵和公爵夫人还站在那里,背着手。这一次,她确定他在看她们。她弯起嘴角,朝他挥了挥手。
光芒包裹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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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阵的光芒在身后消散,熟悉的学院山门出现在眼前。
由于学院的传送门还没建立,因此学院的师生传送只能到山脚下的传送站。从这里到山顶的学院还有一段路,一条石板步道蜿蜒而上,两旁是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树,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
回来了,我玄汐又回来了。
玄汐抱着那摞笔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和希格,薇拉莉丝家的地盘完全不一样。
“走上去吗?”希格德莉法站在她旁边,银白色的长发在暮色中被染成了淡金色。
“嗯,反正也不急……唔。”玄汐的话还没说完,希格德莉法已经拉住了她的手,拽着她往步道旁边的树林里走。“怎么了?”
希格德莉法没有回答,她松开玄汐的手,走到林间空地的中央。
然后她整个人开始变化,银白色的鳞片从她的皮肤下浮现,不是课上学习的局部龙化,是完整的、整个身体的龙化。她的身形开始膨胀、拉长,四肢变成粗壮的龙爪,脊背隆起宽阔的龙翼,银白色的鳞片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雷光与火光在鳞片表面跳动,从脊背流向翼尖,在空气中留下细碎的电弧与火花。
一条完整的西方巨龙,盘踞在林间空地上。
她的身长超过二十米,银白色的龙身修长而有力,双翼收拢在身体两侧,翼膜的边缘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灰色。她的头部轮廓锐利,向后弯曲的龙角在暮色中泛着寒光,紫晶色的龙瞳从高处俯视着玄汐。
玄汐仰着头,看着这条山一样大的龙,嘴巴张开了,久久合不上。
“上来玄汐。”龙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的——低沉,温和,带着微微的震颤。那是希格德莉法的声音,但比她平时说话更深、更沉,像是那种地底传来的震动。
“上、上来?”
“我带你飞上去,让你欣赏一下美丽风景。”
玄汐看着那条银白色的巨龙,看着她宽阔的脊背,看着鳞片之间能容下一个人的凹陷。她咽了口唾沫,爬了上去。鳞片很滑,尽管玄汐手脚并用,最后她的手打滑了一次,膝盖又打滑了一次,希格德莉法不得不用自己的尾巴在下面托了一下她的脚底,才让玄汐坐稳。
“坐好了?”
“……好了。”玄汐的声音发飘。
巨龙展开了双翼,猛地一振——翼展遮住了整个林间空地的天空,银灰色的翼膜在暮色中像两片巨大的云。地面上的落叶被气流卷起,在空气中旋转、飞舞。玄汐抱住了希格德莉法的脊背,手指陷进鳞片的缝隙里,脸埋在她银白色的鬃毛中。
一下子就起飞了。
没有她想象中的剧烈颠簸,甚至一点失重感没有,希格德莉法的起飞像水一样流畅——后腿蹬地,双翼一挥,整个身体轻盈地升上了天空,像是一片被风托起的银白色落叶。
玄汐睁开眼睛,暮色在她的脚下铺开——远处是学院所在的悬浮山峰,近处是层叠的秋林,更远的地方能看到山脚下小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风从耳边掠过,把她的墨青色长发吹起来,在身后飘成一道弧线。
“好漂亮。”她轻声说。
希格德莉法没有说话,但她的身体微微倾斜,带着玄汐绕了一个大圈,让学院的每一个角落都能从空中看到。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飞的吗?”玄汐问。
“嗯。”
“一个人飞?”
“……嗯,有时和我的家人。”
玄汐抱紧了她,手臂环过她的脊背,脸颊贴着她银白色的鬃毛,冷香从鳞片的缝隙中渗出来,和空中的凉风混在一起。
“以后可以带着我一起。”玄汐说。
巨龙没有说话,但她的身体又倾斜了一点,带着玄汐又绕了一圈,不是走错路了,只是她舍不得太快落地,她想多跟玄汐待一会儿。
巨龙在学院门口降落,不是正门,在正门降落会引发骚乱的,因此希格选择降落在侧门外的一片草地上。
玄汐从她背上滑下来,腿有点软。因为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希格的龙背上,紧贴着她的鳞片,闻着她身上的香味,那种感觉让她心跳到现在还没有恢复正常。
希格德莉法落地后也准备变回人形,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深灰色的长裙在暮色中有些凌乱。
玄汐不敢看她,倒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她刚才在落地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希格龙化的时候衣服去哪了?衣服会被撑破吗?所以她现在穿的是她自己的衣服还是没穿?所以她现在——
“你在想什么?”
玄汐猛地抬起头,“没、没有!”
“你的脸都红了。”
“那是风吹的——”
“风是凉的,怎么可能吹红你的脸嘛。”
希格德莉法走到她面前,抬起手,一个手刀轻轻落在玄汐的头顶。
啪,“除非是……你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希格一语中的。
“好痛的好不好。”玄汐捂住头顶,其实根本就不痛。
“下次飞的时候,不要想奇怪的事。”
“我没有想奇怪的事,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玄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能说什么?她总不能说“我在想你的衣服去哪了”吧。她低下了头,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希格德莉法看着她,看着她那红得像煮熟的虾一样的脸,紫晶色的眼睛眨了一下。“……你果然在想奇怪的事。”
“我没有!”
“走了。”希格德莉法转身就走。
“希格——”
“回去吃晚饭。”
“希格!”
希格德莉法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慢了一点,慢到玄汐能跟上来。
两个人并肩走进校园,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玄汐走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橘色,和她的银白色长发形成了温柔的对比。
玄汐弯起嘴角,伸出手,握住了希格德莉法的手。
回到404,玄汐把那摞笔记本放在书桌上,和日记、手帕、纸条们放在一起。她的枕头下面已经快变成一个小型图书馆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宿舍的天花板是灰色的,上面有一道裂缝,她每天晚上都会盯着看。她还记得在希格家的城堡里,天花板是纯白色的,没有裂缝,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她盯着那道裂缝,不知怎的就弯起了嘴角,还是这里好。
不是因为这里比城堡好,是因为这里有希格德莉法的床——不对,城堡里希格德莉法的床也在隔壁。那是为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味地吸食枕头中的香气。
就在玄汐还在床上打滚的时候,她的通讯石震了一下,薇拉莉丝发来的消息:“回来了?”
“嗯。”
“笔记先不用着急还。”
“嗯。”
“我听希格说你的天命纹变了?”
玄汐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走到镜子前,侧过脸,右眼下方三道暗金色的纹路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被公爵的威压逼出来的第三道纹路,意味着她的封印松动了一层。
她对着自己的三道纹路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
薇拉莉丝的回复来得很快:“三道了,恭喜,这意味着封印开始松动了。而且三道纹以后,你就可以尝试小范围的龙化了。手臂、手掌、或者任何你觉得顺手的部位,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昏倒了。”
玄汐盯着那行字,“局部龙化不会触发封印吗?”
“不会。三,六,九道纹各是一个分水岭,每三道封印解锁就会允许你进行更强的操作,因为禁制认为你的身体实力已经能承受了。”
玄汐放下通讯石,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意念一动,墨青色的鳞片从皮肤下浮现,覆盖了她的手指、手背、手腕。不是像之前那样龙化一下然后突然被封印压制,现在的龙化是安静的、可控的。从指尖到手肘,每一片鳞片都带着淡淡的金色光纹。
她握了握拳,鳞片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天命纹只是安安静静地伏在右眼下方,散发着独特的亮光,不疼,也不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