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开始了。
一楼的灯光暗下来，只剩下拍卖台上那一束白色的光柱。光柱中站着一个穿着深红色礼服的中年女性，她的头发盘成高高的髻，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万商徽章。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整个大厅都能听清。
“第一件拍品。”她抬起手，身后的屏幕也同时浮现出第一件物品的影像——一块拳头大小的银白色晶体，内部有雷光在跳动。“西方龙域的特产，土系龙晶。产自北境荒原，取自一头战死土龙的龙核碎片。其可用于武器附魔、法阵核心、或者直接吸收。起拍价，三千金币。”
楼下马上就有人举牌了。“三千五。”“四千。”“四千五。”
艾尔莎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眼睛发亮。“龙晶啊！我长这么大就见过几次，而且大多还是在家族的宝库里，那东西比我的拳头还大——”
“那是你没见过更大的。”薇拉莉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万商去年拍过一块更高阶的，那块的成交价是这个的二十倍。”
艾尔莎的嘴巴张成了O型，久久没在说话。
雷吉坐在她旁边，难得的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地看着楼下的竞拍。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几下——玄汐注意到，他叩手指的节奏和楼下举牌的节奏几乎一致，他在算拍卖品的价格。
“怎么，你想要？”玄汐问。
雷吉摇了摇头。“现在的价格不值得了。”他顿了顿，“龙晶的价值要看它纯净度如何，下面这块龙晶的内部有杂质，吸收的时候至少会损耗三成，拍到六千金币就不划算了。”
楼下刚好有人喊了“六千”，雷吉也就没有再说话。
第二件拍品是一套深青色的轻甲。“来自南方大陆精灵族产出的藤甲，取材于无尽森林中的千年古藤，薄如蝉翼，却能抵挡A阶以下的物理攻击。起拍价，五千金币。”
“这里怎么还有精灵族的东西？”艾尔莎又趴回了栏杆。
“而且还是千年古藤。”薇拉莉丝端起茶杯，“按理来说，这属于军需物资，精灵族不会轻易外售，这套应该是从战场上缴获的。”
“战场？谁会和精灵族打仗？”
“人类。”薇拉莉丝的语气很淡，“几十年来，人类王国的领土不断扩张，已经推到了无尽森林的边缘。精灵族不退，双方就打起来了。”
楼下有人举牌了，玄汐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性，胸前别着钢鬃家族的徽章，正是雷吉的父亲。
“你父亲在买？”玄汐问。
雷吉点了点头，“钢鬃家族的卫队需要轻甲，而精灵族的藤甲比西方的金属甲轻便，更适合使用。”
艾尔莎转头看他。“怎么，你们家要打仗了？”
“不是打仗，只是日常巡逻罢了。”雷吉没有多解释。
第三件拍品是一把短剑，银白色的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由人类王国出品的符文短剑，上面同时附着了三种元素符文——火焰、冰霜、雷电，可由使用者的元素属性进行激活。起拍价，八千金币。”
艾尔莎的嘴巴又张开了，“三种符文？人类能做出这么厉害的东西？”
“人类什么都能做出来。”希格德莉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第一次对拍品进行评价，“他们不会魔法，所以想办法把魔法刻进金属里。不会龙化，所以想办法把龙鳞编进甲胄里。不会吐息，所以想办法造出能喷火的机器。他们什么都不会，所以他们什么都做。”
玄汐看着她，紫晶色的眼睛映着一楼拍卖台的灯光。
“你很少夸别人啊？更何况还是异族”玄汐问。
“只是在陈述事实。”希格德莉法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玄汐注意到，她叩手指的节奏和楼下的竞拍节奏一致，她在估值。
楼下有人喊了“一万”，另一个声音喊了“一万二”。“一万五”，“两万”。价格在攀升，最后停在两万五千金币。得主是一个穿着深红色长裙的女性，浅金色的长发，冰蓝色的眼睛——薇拉莉丝的母亲。
“你母亲还会买人类的东西？”玄汐问。
薇拉莉丝看了她一眼。“符文短剑的工艺，霜痕家族的工匠们一直在研究，这次估计也是买回去做拆解研究吧。”
“买回去拆了？”
“拆了，而且装不装得回去还另说。”
第四件拍品是一块暗红色的矿石，“西方大陆的兽族血钢，产自荒原深处的火山口，质地坚硬，附魔亲和度高。西方龙域的锻造师梦寐以求的材料，起拍价，一万金币。”
艾尔莎又趴回了栏杆，“血钢！这个我父亲说过，一把血钢锻造的武器能传三代——”
“那是因为血钢太硬了，锻造成本太高，没人舍得用。”雷吉说，“灰烬家族去年拍了一块，到现在还堆在仓库里吃灰呢。”
艾尔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雷吉说的是事实。她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栏杆上。“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花那多金币买个仓库管理员。”
拍卖台上，拍卖师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五件拍品。”她抬手示意，屏幕上浮现出一卷泛黄的卷轴，边缘已经磨损，用红绳系着。“东方龙域，古籍残卷。内容涉及东方龙族的修炼理论。起拍价，两万金币。”
玄汐的手指顿了一下。
“居然东方龙域的东西？”艾尔莎的声音低了下来，转头看玄汐。
楼下有人举牌了。“两万五。”声音来自一个穿着银灰色礼服的老者——玄汐不认识，但艾尔莎认识。
“那是沃尔夫家族的长老。”她在玄汐耳边小声说。
又有人举牌了。“三万。”这次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性——雷吉的父亲。
“钢鬃家族也会对东方龙族感兴趣？”薇拉莉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雷吉看了她一眼。“倒不是感兴趣，如果价格合适，我们会转手卖给中央大陆的收藏家，能从中赚点。”（艾尔莎：原来家里是干倒卖的啊）
“四万。”又一个声音，这次是二楼的。
玄汐转过头，发现喊价的是薇拉莉丝——她举起了手里的号码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拍卖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买这个干什么？”艾尔莎问。
薇拉莉丝没有回答，楼下又有人举牌了。“五万。”
“六万。”薇拉莉丝又举牌了。
“七万。”楼下沃尔夫家族的长老没有退让。
薇拉莉丝却放下号码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要了。”艾尔莎瞪大了眼睛。“你玩别人呢？”
“价格超出了我的预算。”薇拉莉丝的语气很淡，“而且那份古籍是残卷，缺了最重要的几页，不值七万。”
“你怎么知道缺了最重要的几页？”玄汐问。
薇拉莉丝看着她。“因为完整的版本，就在我母亲的笔记里，你已经看过了不是吗？”
拍卖台上，那张卷轴以七万金币的价格落入了沃尔夫家族手中。拍卖师敲下小锤，声音清脆。“成交。”
艾尔莎的下巴搁在手背上。“七万金币……够我花好久好久了。”
第六件拍品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盒子是黑色的，上面雕刻着复杂的纹路。拍卖师没有立刻打开，她看着台下的众人，停了几秒。“第六件拍品，来自东方龙域。但是具体是什么，我们拍卖行也不知道。”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知道是什么就拿出来拍？”“万商在搞什么？”
拍卖师抬起手，议论声停了。“这件拍品是万商从中央大陆的一个游商手中收购的。游商说，这是他从东方龙域带出来的，但不知道用途。万商请了多位鉴定师，没有一个人能确定它的来历和价值。”她顿了顿，“所以我们把它放在第六件——不是因为它不珍贵，是因为我们也不知道它有多珍贵。因此起拍价只要五千金币。”
“五千买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艾尔莎皱了皱眉，“谁会买啊？”
结果楼下就有人举牌了，“五千。”声音不大，但很真切。玄汐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人，坐在普通区的角落里，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身边没有随从，没有侍女，孑然一身而来。
“那是谁？”玄汐问。
没有人回答她。
“六千。”另一个声音从VIP区传来，薇拉莉丝又举牌了，艾尔莎转头看她。“你不是说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不要买吗？”
“我说的是那个残卷不值七万。”薇拉莉丝放下号码牌，“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残卷你知道它缺了什么，所以你知道它不值。未知的东西，你不知道它值不值，所以它可能值。”
艾尔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你说话好绕。”
“七千。”楼下普通区那个兜帽身影又举牌了。
“八千。”薇拉莉丝没有犹豫。
“九千。”
“一万。”
兜帽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转身离开了。他的座位空了，薇拉莉丝看着那个空座位，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赢了，但她的表情却没有拍下宝物的欣喜。
“怎么了？”玄汐问。
“没什么，大概是我想多了。”薇拉莉丝收回目光。木盒被送到二楼，薇拉莉丝接过，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盒盖上的纹路。玄汐看着她的手指，那些纹路——她好像在哪儿见过，因为她的右眼下方又开始发热了。
第七件拍品。拍卖师的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些。“接下来是今晚的压轴拍品。”屏幕亮了，那是一块玉佩，墨青色，掌心大小，边缘有磨损，像是被人贴身佩戴了很多年。
玄汐整个人楞住了。
拍卖师的声音在继续。“来自古老的东方龙族所持有的玉佩。”
她伸出手，从展示台上拿起那块玉佩。灯光聚焦在掌心，玉佩通体呈苍青色，经过了上百年沉淀的深青。光线穿过玉身的瞬间，内部隐约有细密的纹路浮现——像是龙鳞，又像是云纹，层层叠叠地晕染开来。
“经过专家鉴定，这块玉佩的年代已经超过三百年，而材质是东方龙域中特有的苍龙玉，这个矿脉已于一百二十年前枯竭。换句话说，这可能是最后一批苍龙玉中的其中一块。”
一楼传来轻微的骚动。
拍卖师的手指抚过玉佩表面，灯光下，玉面上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苍龙玉的特性各位应该有所耳闻：贴身佩戴，可温养经脉，延缓属性之力的流逝。东方龙域的修士称之为‘养玉’，佩戴时间越长，玉与人之间的感应越强。”
她翻过玉佩，屏幕上的影像同步翻转，玉佩背面的细节被放大投射在拍卖台上方。
全场安静了一瞬。
那不是普通的刻字，而是一个图案——线条流畅，弧度圆融，一半是阴，一半是阳，彼此咬合又彼此分离，像两条鱼首尾相衔。但玉佩只刻了其中的一半。另一半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嵌在那里，现在被取走了。
“阴阳图。”拍卖师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准确地说，是阴阳图中的一半。”
她将玉佩托在掌心，让灯光从不同角度打上去。那半个图案的每一笔都刻得极深极稳，刀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刻痕底部已经磨得光滑，不是磨损，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摩挲过——很多年，很多次。
“也就是说，这块玉佩不是完整的。”拍卖师说，“它缺了另一半。”
一楼有人低声交谈起来，这缺了一半的玉佩是否还值得买下。
“完整的阴阳图由一阴一阳两块玉佩合璧而成。这一块，是其中的‘阴’面。而阳面的那一半——按照刻痕的走向和深度判断——应该是一块形状完全对称、纹理相对应的玉佩。两块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圆。”
她顿了顿。
“但万商收到这块玉佩的时候，只有这一半。”
“另一半的下落，没有记录，没有传闻，也没有任何的线索。”
二楼，玄汐坐在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上，琥珀金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缺了一半的图案。
她的手无意识地伸向领口。
那里挂着一样东西——一块玉，苍青色，和她从家里带来的那块。从她有记忆起就挂在脖子上，养父跟自己说过，那是她被捡到的时候就带在身上的，应该是玄汐的亲生母亲用来验明正身的信物。
但她从来没有多想，毕竟长这么大了，自己身世的消息是一点都没有。权当作是普通的护身符，睡觉不摘，洗澡不摘，入学体检的时候还被校医提醒过“玉佩不能带进属性检测室”。
现在，她把它从领口拉出来。
苍青色的玉面在VIP区的暖光下泛出温润的光泽——和楼下拍卖师手里那块一模一样的光泽。她翻过玉面，手指抚过背面，那里刻着的图案，正是阴阳鱼的另一半——阳面。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希格德莉法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紫晶色的眼睛在看到那块玉佩的瞬间骤然收缩。
“玄汐——”
“另一半。”玄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在我这里。”
她把玉佩翻过来，让希格德莉法看清背面的图案。阴与阳，缺与全，百余年的分离——在这一刻，隔着时间和空间的鸿沟，终于对上了彼此的目光。
楼下，拍卖师的声音还在继续。
“苍龙玉佩，阴阳图阴面，起拍价十万金币。”
全场安静了一瞬，十万金币，这个价格已经超过了今晚所有拍品的总和，但此刻的安静只持续了一瞬。
“十一万。”沃尔夫家族的长老举牌了。
“十二万。”钢鬃家族。
“十三万。”灰烬家族。
“十五万。”薇拉莉丝的母亲。
价格在攀升。
“二十二万。”
“二十五万。”
“VIP区，二十八万。”
楼下的竞价声此起彼伏，每一次举牌都像一记锤子砸在玄汐的心口上。
她坐在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上，手指攥着领口下面的玉佩，指节泛白。琥珀金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块缺了一半的阴面玉佩。和她领口下这一块，用的分明是同一块苍龙玉，出自同一双手。
那个缺了的半圆，她手里的这块正好能补上。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块玉，必须是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液里叫嚣，像是那块玉在呼唤着她。三百年前被刻好的命运，在这个拍卖厅里，终于交织在了一起。
可是，现在的她没有足够买下玉佩的钱，她有的钱甚至只够自己生活的。
她的手指从领口滑下来，攥紧了座椅的扶手。呼吸急促起来，每一次报价都让她更紧地缩进座椅里，像是被困住的笼中巨兽。
“三十万。”
“三十五万。”
“VIP区，四十万。”
四十万，她一辈子都挣不到的数字。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现在只有一个人可以帮到她。希格德莉法正看着楼下，侧脸在VIP区的灯光下冷冽而安静，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像一尊不动声色的雕塑。她似乎感觉到了玄汐的目光，微微侧头。
两双眼睛对上了，玄汐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
“希格……能不能……帮我买下它。”
希格德莉法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没有钱。”玄汐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她从未在旁人面前流露过的脆弱，“但我有种预感，我真的……很需要它。”
希格德莉法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随后有些玩味地说道“那你能给出什么条件？我的公主殿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直接到玄汐愣住了。她看着希格德莉法的脸，试图从那双紫晶色的眼睛里读出这句话的意思——这是认真的，还是单纯在逗她？
但是希格德莉法的表情无懈可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玄汐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一点。
那一瞬间，玄汐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她上课的笔记，她的黄金瞳，她目前的一无所有，她欠希格的所有人情。
她又能给出什么呢？现在的她可谓是家徒四壁，什么都没有。
不对，她还有个东西……
于是，她强迫自己低下头，但是她的脸不自觉的就红了。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楼下又报了一次价，玄汐没有听清是多少。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希格德莉法都能听见她的心跳。
玄汐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轻轻侧过身，靠近希格德莉法，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