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汐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和希格德莉法握在一起，而希格德莉法还闭着眼睛，看上去还没有醒。
玄汐就这样仔细端详希格的睡脸——平时那股冷淡的、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现在只剩下一种对心爱之人毫无防备的柔和，嘴唇微微含笑。
不一会儿，希格德莉法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眼睛也慢慢地睁开了。她看着玄汐，然后又闭上了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像是还没睡醒一般。
玄汐弯起嘴角，“早啊希格。”
“……早安。”希格德莉法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刚睡醒的朦胧。
两个人都没有动，尽情的享受着最后一天的日光浴。
玄汐先松了手，再握下去她的手就要麻了。她从被窝里坐起来，墨青色的长发乱成一团，右脸还有一道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压出的红印。希格德莉法也从床上坐起来，她那银白色的长发同样乱得不像样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伸手去够柜子上的梳子。
“你先。”
“你先。”
“你的头发翘得比较厉害。”
“你的又何尝不是。”
两个人同时笑了，很轻很轻的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回荡了一下，随后便消失的一干二净。
玄汐把梳子递给希格，希格接过来，开始梳自己那头乱得不成样子的头发。她的动作很熟练——从发尾开始，一缕一缕地梳，把打结的地方慢慢解开。银白色的发丝从指间滑过，像是一道流动的银河。玄汐看着她梳头，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也开始用手指梳理自己那团墨青色的乱发。
“寒假回去以后，你记得要多多练习法术。”希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是那种平淡的语气。“你的水刃的凝聚速度太慢了，回音谷那一战你用了好久，幸亏我们在旁边帮你牵制住了龙蜥，不然你早就被它给打败了。”
“知道了。”
“五道天命纹觉醒了以后，你的感知范围应该又扩大了，回去之后找个安静的地方试试，记得：不要人前显圣，除了我。”
“好。”
“三餐要按时吃，不要凑合。你的伤还没完全好，营养跟不上会影响恢复的。”
“知道了，还有吗？”玄汐抬起头。
希格德莉法看着她，紫晶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有，开学的时候，我要看到你胖至少五斤。”
玄汐愣了一下。“五斤？”
“对的，五斤。”
“你来称啊？”
“嗯，食堂门口有个体重秤。”
玄汐想问“你怎么知道食堂门口有体重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别问，问就是希格平时多观察知道的。
“好。”玄汐说，“我答应你，至少胖五斤。”
玄汐把行李箱拉起来，希格德莉法也把背包背上。两个人同时伸出手，手指穿过对方的指缝，十指紧扣。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松手，就这样一起走出了宿舍。
两人来到学院门口的广场，现在广场上的马车已经少了很多。大部分学生在昨天晚上或者今天上午就走了，广场上只剩下零星几辆马车和几个正在化形准备起飞的龙族学长。
艾尔莎站在灰烬家族的马车旁边，棕色的短发在晨风中飘动。她看到玄汐和希格从学院大门走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玄汐！你怎么才来呀！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你们怎么还没走？”玄汐走过去。
“当然是等你啊。”艾尔莎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压低声音，“而且我很想看看希格会不会又准备龙化带你飞去传送点。”
希格德莉法看了她一眼，艾尔莎立刻缩了缩脖子。“我可什么都没说。”
雷吉从钢鬃家族的马车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热饮，一杯递给艾尔莎，一杯递给玄汐。“给你们路上喝。”
玄汐接过来，发现是热可可，温度稍微有些高，杯壁上的温度透过手套传到手心里。她低头喝了一口，甜得恰到好处。
“你的伤好了吗？”雷吉问。
“已经好了。”
“寒假记得多多锻炼。”他说，说话的方式和希格简直一模一样。玄汐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知道，这是雷吉式的关心。
薇拉莉丝从霜痕家族的马车旁边走过来，冰蓝色的眼睛看着玄汐，看了几秒。
“五道了啊。”她的声音很轻。
“嗯。”
“寒假不要强行去冲第六道，毕竟你们东方讲究一种叫水到渠成的方法，五道到六道之间需要漫长的时间沉淀，冲太快会伤害你的身体根基。”
“知道了。”
薇拉莉丝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马车，离开了。
艾尔莎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她这个人说话怎么总是那么悬乎”，不过话还没说完就被雷吉拉走了。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灰烬家族和钢鬃家族的马车先后驶出了广场，霜痕家族的马车最后离开。广场上只剩下了玄汐和希格德莉法。
希格德莉法走到广场中央，转身面对玄汐。随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化，银白色的鳞片从皮肤下浮现，身形膨胀、拉长，四肢变成粗壮的龙爪，脊背隆起宽阔的龙翼。一条完整的银色西方巨龙，盘踞在广场中央，紫晶色的龙瞳从高处俯视着玄汐。
“上来吧，玄汐。”龙开口了，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低沉而温和。
玄汐把行李包背好，爬了上去。这一次比前两次更熟练了，手抓鳞片缝隙，脚踩龙脊凹陷，三两下就坐稳了。
巨龙展开了双翼，猛地一振。起飞了，像水一样流畅。冬日的天空比她上次飞的时候更高、更蓝，冷风从耳边掠过，把她的墨青色长发吹起来，在身后飘成一道弧线。远处的传送门在群山之间泛着淡蓝色的光，像一颗嵌在大地上的蓝宝石。
玄汐抱紧了希格德莉法的脊背，脸颊贴着她银白色的鬃毛，沐浴露的清香从鳞片的缝隙中渗出来，和冬日的冷风混在一起。
传送门到了，希格德莉法在传送门前降落，双翼收拢，后腿先着地，前爪轻轻按在地面上。玄汐从龙脊上滑下来后，希格德莉法才变回人形，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深灰色的长裙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传送门的光芒在她们旁边跳动，淡蓝色的光映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是时候分别了。
“到了。”希格德莉法说。
“嗯。”玄汐看着她紫晶色的眼睛，还有那双不主动说永远不会主动伸出来的手。
玄汐弯起嘴角，“希格。”
“嗯。”
“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你也是。”
玄汐转过身，走向传送门，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停了下来，没有回头。而是抬起手，把手掌贴在嘴唇上，然后朝身后挥了一下，送出了一个飞吻，希格的身子在看到的一瞬间僵住了。
传送门的光芒已经包裹住了玄汐，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玄汐在光芒中转过头，看了希格德莉法最后一眼——希格德莉法站在原地，一只手抬在半空中，像是要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伸出去。
“开学见！”玄汐喊了一声。
光芒吞没了她，视野彻底暗下来的前一秒，她看到希格德莉法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具体的声音，但她能猜出来是什么意思——“等我。”
传送阵的光芒散去，玄汐已经站在了边境小镇的传送站里，冬日的阳光从破旧的顶棚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空气中有铁锈味，有干草味，有远处烟囱冒出的炊烟味，和学院里的学术氛围完全不同。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开学后希格送给自己的月白色手帕，指尖摩挲着上面绣线的纹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自己的知己，分明就是希格啊。
她弯起嘴角，走出了传送站，待到月明星稀之时，才来到了熟悉的铁匠铺。铁匠铺的烟囱冒着烟，赫拉斯站在门口，灰褐色的鳞片在月亮下闪着光，手里还拿着铁锤，围裙上全是铁屑。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回来了。”玄汐走上去，抱住了他。赫拉斯愣了一下，铁锤差点掉在地上。他不习惯拥抱，他的女儿从来不会主动抱他，但他还是把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放在了玄汐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玄汐把脸埋进养父的肩窝里，闻到了铁锈味、炭火味，还有他围裙上洗不掉的润滑油味，和希格身上的冷香完全不同，但这也是家的味道。
学院门口，希格德莉法还站在原地。
传送门的光芒已经消散了，玄汐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她抬在半空中的手久久没有放下，她觉得玄汐的那个飞吻就像是一个定身法术，把自己的手定住了，抬不起来，放不下去。
她最后还是把手放了下去，走向自己家族的马车。车夫已经等了很久，拉开车门，微微躬身。希格德莉法熟练的钻进车厢，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座椅上坐下来，把窗帘拉开。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希格德莉法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掠的风景——她想起玄汐离开时的那个魔法飞吻，想起她对自己喊的新年祝福。
想到这，希格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变得更柔和了，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笑意，马车在夜色中驶向艾德斯坦家族的城堡，车夫非常敬业的没有回头，什么也不知道。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