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浓雾深处有脚步声在靠近。又轻又稳，像踩着某种固定的步点。
“有人在吗？”一个声音从雾中飘来。
“你是谁？”我压低重心，握紧了手里的木刀。
“一个路过的魔女。”对方顿了顿，“你好像……很特别。”
身影从雾中缓缓走出来。深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她的身材比商人更娇小，嗓音也更低，带着某种潮湿的沙哑，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
“你身上的气息……”她停在我三步开外，兜帽微微偏了偏，“和很多人都不一样。是一种很远的距离感。”
她说话时没有任何表情。从兜帽阴影里透出来的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始终跟着我不放。我不自觉退了半步。
“你有什么事？”
“前面不远处就是我的家，要不要来坐坐？”她的声音平静，但脚尖轻轻动了动，两只手在斗篷里拢得更紧了一些。
“不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拍：“……那就算了。”没有纠缠，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还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很安静，安静到有些不太对劲。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人忽然看见一盏很远很远的灯，不确定是不是为自己点的，但还是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然后那盏灯消失了。整片浓稠的灰白色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向两侧飞速收拢，转眼间就从伸手不见五指退到了远处树梢的高度。头顶重新露出枯枝的轮廓，风重新流动起来，带着灰骸林特有的腐败甜味。魔女的身影在雾退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她和这片雾是一体的。我站在骤然清明的林地中央，手里还握着木刀，愣了两秒。
“……搞什么。”我低声骂了一句，迈开步子朝魔力丝线隐约指引的方向走去。
没过多久，风中传来兵刃交击的声音。我放轻脚步靠近，一片坍塌了一半的房屋废墟前，六七个人正围攻一个身影。被围攻的是个穿着银色胸甲的少女，左手握着一柄长剑，剑身上已经豁了好几个口子，右手攥着一面盾牌，盾面上嵌着好几根箭矢。
她的呼吸很重，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粗重的喘息，胸甲上好几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但她始终把自己的防守范围控制在废墟的正面，把盗贼挡在外面，没有让他们踏进废墟半步。重心放低，盾牌前倾，剑尖始终指向敌人的咽喉方向。她在守着什么。
我握了握手中木刀。正好试试。
我从侧翼切入战场，木刀横削最外侧盗贼的后颈。他瞬间转身架起短剑格挡，动作很快，嘴角甚至来得及扯出一丝讥笑。一柄木刀，对上精铁短剑，换谁都会觉得结局已定。
他没有躲，只是把格挡的角度压得更低，打算用剑刃直接削断我的刀身，顺势反手刺穿我的手腕。但木刀的轨迹没有停下。我翻转手腕，刀身绕开了他的格挡点，沿着他手臂内侧切入，刀刃划过他的手腕内侧，皮肤和肌腱被齐齐切开。他的手指瞬间失去了握力，精铁短剑脱手坠地，金属撞击声和他吃痛的闷哼几乎同时炸开。
他踉跄退出战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口横贯内侧，血正从断开的肌腱缝隙里涌出来。大概到这一刻他都没想明白，一柄木刀凭什么能在他精铁短剑的格挡下，切开他的手腕。
我也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刀。黑色刀身完好无损，刃口连个豁口都没有。还行。这木刀的锋利程度比我想象的还要离谱，不愧是灰骸林的产物，我的肌肉记忆也还在，速度有了，力量弱了点，但够用。
女骑士趁势发起反击，左手长剑刺穿一名盗贼的肩膀，右手盾牌砸翻了另一个。她的剑法很扎实，每一招都是标准的骑士剑术——突刺、格挡、反击，没有多余的花招。
我在她右侧补位，木刀连续斩飞两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盗贼。她的防守压力减轻了，动作明显快了一拍。她侧头看了我一眼，沾着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我指了指前方剩下的两个盗贼，她点头，我们同时冲了出去。两分钟后，战斗结束。
她把剑拄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抬起头看向我。沾着血污的脸完整地看清楚了——五官端正，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偏硬，但眼睛很亮，透着某种不会被疲惫压下去的专注。
“多谢。”
“举手之劳。”
“对了，你有没有见到一个过腰黑色长发的黑瞳布衣少女？她是我的队友，我们走散了。”我焦急的询问着真夜的下落，对方却摇了摇头，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蹲下来在盗贼尸体间翻找着什么。动作很熟练，先把钱袋和武器推到一边，然后直接翻找腰间挂囊和内衬口袋。很快，她从一个盗贼的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块圆形的石头，表面布满细密的符文刻痕，在日光下泛着淡紫色的微光。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单人一次性传送石。”她把石头捧在掌心，“有了这个就能离开灰骸林了！”
“你不是自己走进来的？”
“我迷路。”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双手叉腰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停顿，“灰骸林的迷雾是活的，我手里有地图，但地图在这种活雾里不管用。每次雾一散，周围的地貌就变了，你能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目标点，但永远走不到同一条路上。”
“你刚才守着的那堆废墟是……”
“地图上标记的最后一个参照点。必须守住，要不然连手里这张纸都不管用了。”
她蹲在盗贼尸体间翻找，动作很熟练。钱袋一个一个扯下来，串成串挂上腰带。短剑、匕首、手弩，每件都翻过来检查一遍，对着光看了看剑身上的某个标记，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裹好塞进背后的行囊。收完这些，她才去翻贴身口袋，很快摸出一块圆形石头，表面布满细密的符文刻痕，泛着淡紫色的微光。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单人一次性传送石！”她把石头捧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两圈，嘴角翘起来又强行压下去，“任务完成，回程路线也规划好了，唯一的意外是，我暂时还没找到回程的那条路。”
“你迷路了。”
“我没有迷路。”她纠正得很快，双手叉腰语气理直气壮，但耳根红了一小截，“我只是方向感出现了一点短暂的延迟。”
“多久的延迟。”
“……三天。”
她清了清嗓子，把传送石举高了一点：“总之，有了这个就能直接传送到最近的城镇。” 突然，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石头，不说话了。拇指在符文上来回摩挲了好几圈，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这块石头只够传送一个人。”她抬起头看向我，“我不想用。”
“什么意思？”
“你一个人一把木刀把剩下的盗贼全打退了。这种人死在灰骸林里太可惜。”她把传送石递过来，手腕微微发颤，“你用它离开这里。至于你提到的同伴，我帮你找。找到之后我用骑士团的联络魔器通知你，你去最近的骑士团分部报我的名字，薇尔莉特·阿莎瓦尔，就能和她汇合。”
她递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收回去的意思。
“我不会加入骑士团，传送石你自己用，地图给我，我自己找。”
“你……”
“强不是一个人能打退七个盗贼。强是能自己回去。”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的任务完成了，赃物收齐了，别让他们等一个不回去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表情已经稳住了，但耳根的红还没褪。
“你一定要找到她。”
“我会的。”
“还有……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报我的名字，任何分部都认。”
“记住了。另外，你刚才说方向感延迟了三天。那不是延迟。”
“是延迟。”
“是路痴。”
“……是延迟。”她把传送石攥在掌心，输入魔力。符文亮起，淡紫色光芒从她掌心蔓延到全身，在身影消散前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方向感的问题回去再跟你算。”然后整个人化作一道光柱凭空消失。
光柱散去后，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魔力余波。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图，羊皮质地很厚，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边缘好几处磨出了毛边。我把地图收好，重新闭上眼。
魔力丝线的波动比刚才清晰了不少。我加快脚步，绕过一处沼泽似的泥潭，最后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深蓝色校服，百褶裙下摆破了好几道口子，黑色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真夜站在干涸的河床上，手里攥着一根黑色枯枝，当做登山杖一样撑着。
她看到我的瞬间，脚步停顿了一下。只是一个极短暂的停顿。然后她继续朝我走来。
“那个传送石。”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你为什么不走。她还帮你安排好了退路。”
“你看到了？”
“正巧刚才就在附近。”她的视线没有移过来，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她走得比刚才慢了一点。
“不加入骑士团，等于把自己绑在这片森林里。值吗？”
“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黑发吹到脸颊上，她没有去别。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微微抿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什么也没说。
“……笨蛋。”声音很轻。
然后她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头也不回。“走吧。”
她没有回头，我也没追问，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图，又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