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夜走在前面，嘴角一直挂着很淡的弧度。一路上，这个弧度从未从她脸上消失过，她心情看起来很不错。
湖面在枯树林间露出一角，灰绿色的水光透过稀疏的枝干折射过来。我拨开最后一丛枯枝，正想着这地方适合歇脚，湖中心忽然炸开一团水花。
一只细瘦的、拼命拍打水面的手，在灰绿色的湖水里时隐时现。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在水面上抖动着，浅灰色的毛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头顶。她的脑袋沉下去两次，每次浮上来都呛出一大口湖水，连咳嗽都来不及就又被拖了下去。
我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脚踩进冰凉的湖水，然后硬生生停住了。湖水漫过鞋面，冷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可是……我不会游泳。上一个世界在水域作战靠的是技能，魔力屏障隔绝水流，水下呼吸维持氧气，我可以比鱼还快。现在那些能力全没了，我连狗刨都没学过……
我呆愣的站在原地看她往下沉。水面从她头顶合拢的那一刻，我攥紧了手里的木刀，攥得指节发疼，然后松开了。我连救一个溺水的人都做不到，这种无力感比被狼王撕碎更窝囊。对了！也许真夜……
“真夜！”我迅速回头喊了一声，她立刻脱掉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和乐福鞋，从我身侧冲了出去，她就那么直直地跳进了湖里，溅起的水花还没落下，人已经游到了那只兽耳少女身边。她的动作很稳，一只手从背后穿过对方腋下扣住胸口，另一只手划水，双腿蹬得很有节奏，在逆光中拖着一道长长的水痕往回游。
我在岸上接应，把那只兽耳少女拖上岸时，她几乎没什么重量。真夜从湖里爬上来，浑身湿透，黑发黏在脸颊上，她直接蹲到兽耳少女旁边。
“她的情况不太好，你会心肺复苏吗？”她抬起头看我，我能看出她眼中的焦急。
我把兽耳少女平放在岸上，双手交叠按压胸口。按到第四组的时候，她猛地咳出一大口湖水，侧过头剧烈地呕了好几下，整个人蜷成一团又昏睡了过去，浅灰色的兽耳紧贴在脑袋上，还在往下滴水。
真夜拧了拧裙摆上的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袖皱了皱眉。
“生个火吧，这样下去可不行。”她的语气很轻。
“我去捡柴。”我转身钻进枯树林，没多久就搂了满满一捆干枯枝拖回湖边。篝火堆很快搭好，我从地上拢了把枯叶揉碎，用碎石抵着干木来回钻了好一会儿，手心的皮都快磨破了，那簇火苗才终于从枯叶边缘舔上来，噼里啪啦地烧旺了。我又在旁边插了两根分杈枯枝，用藤条绑了个简易晾衣架，架在篝火背风面，火舌的热浪刚好能烘到衣服，顺手点开系统面板，设了个复活锚点。
真夜在篝火边坐下，伸手在火焰上方暖了暖指尖，解开外套的扣子，把湿透的上衣和裙摆一件一件搭在晾衣架上。动作自然而然。她将深蓝色校服披在身上，安静的坐在篝火旁，火光把她湿漉漉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头上。
我迅速转过身，在篝火另一边坐下，目光钉在火焰上一动不敢动。湿衣服不烘干会失温，这个道理我懂，她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即便她披着校服，可内衣依旧可以看到，她坐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火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她就那么坐着，双手环着膝盖，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像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她越坦然，我越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眼睛往哪搁。我把枯枝一根接一根往火里添，后背绷得像一块钉在篝火前的木板，耳根烫得能煎蛋。
“我……我去钓条鱼。”。我自己都不确定这句“钓鱼”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我站起身，绕到一块大石头后面顺手捡起地上的黑色枯枝，头也不回地往湖边走去。
湖岸边很安静，我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手里的黑色枯枝已经被菜刀削成鱼竿的形状，竿身笔直，握在手里分量恰好。鱼线是用枯死植物的纤维搓成的，灰白色，比麻绳更粗糙，拽了拽，韧性还行。我从石头底下摸了只虫子挂在钩上，深吸一口气，甩竿。鱼线在空中划了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挂在了不远处的枯枝上。我看了看那团缠死的鱼线，又看了看手里的竿，沉默了两秒，把它解下来重扔。这次扎进了水面，浮标没立住。把浮标扯回来重新绑，第三次总算站住了。我盯着浮标，浮标一动不动地躺在水面上，像一片被遗忘的落叶。
一个小时过去了。浮标纹丝不动。湖面上连个涟漪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我把竿子换到左手，甩了甩发酸的右腕，又把竿子换回来。这比打盗贼更磨人。打盗贼至少知道敌人在哪，钓鱼是盯着一个不会动的东西，盯到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浮标沉了。
力量从鱼线上传来，竿身瞬间弯成一道几乎要折断的弧线。整个人瞬间精神了起来，我被往前扯了半步，脚后跟蹬进石缝才稳住。水下的东西在拖。鱼线发出细微的崩裂声，我把竿子压低想卸掉一部分力，但手里的力量远远不够。线断了。
水面炸开。一团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鳞片在日光下反射出铁灰色的金属光泽，鱼嘴大张，露出密密麻麻的细齿。它跃出水面的姿势完全在瞄准我。事发突然，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看着鱼的身体在眼前不断放大，最后我被活活压死。
复活锚点。
我站在刚才设锚点的篝火旁，脚踩在干枯的落叶上，手里没有鱼竿。
“完成隐藏成就：钓鱼王。奖励一年寿命。”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声骂了一句。这也能算成就。
盘膝坐下，打开面板，寿命已经到账。没有犹豫，立刻抽卡。
淡淡的紫色光芒闪烁，紧接着一张紫色卡牌凭空出现，缓慢的翻转出来，竟然是鱼竿的图案，我划开系统提示：
「钓鱼专精★★☆☆☆」
「使用技能后，身体将进入托管状态，你将拥有极强的钓鱼技巧，可成长」
我盯着那张紫卡，又调出厨具的技能页面看了一眼，「厨神的菜刀 ★★☆☆☆」，金卡。同样是两颗星，菜刀是金卡，钓鱼专精是紫卡。星级是技能成长的潜力，颜色代表品质。品质和星级是两套独立的评级，原来如此。
我抬起头。
真夜背对着我，双手举过头顶，正在套衬衫。衬衫的下摆刚落到腰际，还没扣扣子。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早晨起床后在自家卧室里穿衣一样从容。
旁边的兽耳少女也已经把衣服穿得差不多了，正在系腰带，浅灰色的兽耳在头顶转来转去，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真夜。
下一刻，我的目光和真夜对上了。她的手还停在第三颗扣子上，脸上少见的出现了一抹红晕，微微漏出了笑容。
“你回来了。”她的语气很轻。
兽耳少女顺着真夜的视线转过头，耳朵“唰”地竖起来，眼睛眨巴了两下。她的脸一下子红了，飞快地躲到真夜身后，只露出两只耳朵尖和一双眼。
“那个……鱼竿还在湖边……我……先走了。”我转身，同手同脚地朝湖岸走去。耳根烫得能煎蛋。身后传来兽耳少女的大笑声和真夜的轻笑声。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逃进枯树林的阴影里。我不甘心自己被一条鱼砸死，心里念叨着一定要把这条鱼钓出来做成烤鱼！
鱼竿不知道掉落到了哪里，许久，在不远处的芦苇丛里找到了。我捡起来，检查了一下竿身没有裂痕，重新挂上鱼线，坐回石头上，发动「钓鱼专精」。
身体自己动了。手指找到鱼线最平衡的那个点，手腕轻轻一抖，浮标划了一道干净的弧线落在湖心。浮标稳稳地立在湖面上，连一丝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渐渐的，它沉了下去，我迅速提竿。动作行云流水，竿身的弧度流畅而稳定，卸力、收线、再卸力，每一个节奏都恰到好处。那条鱼被我从湖里一寸一寸地拽出来，铁灰色的鳞片在日光下闪着金属光泽，就是刚才那条。
它跃出水面的瞬间，身体托管结束，我左手握竿，右手摸到放在脚边的木刀。刀光划过，鱼王在空中被斩成两半，落在岸边。我低头看着地上那两截还带着腥气的鱼身，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木刀，黑色刀身干净利落，刃口连个水渍都没沾上。
此时，枯树林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一群兽耳青年从树影中走出来，浅灰色的兽耳和高原上晒出的小麦色皮肤，看起来，他们和刚才落水的少女同出一族。
为首的那个比其他人都高出一截，深灰色的耳朵上缺了一小块。他身后的人已经呈扇形散开，右手按在腰间的弯刀柄上，肩膀绷紧。
缺耳兽人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很沉。
“我妹妹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