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迈了一步,停在离我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低头打量了我两眼。那种目光从我的肩膀滑到手腕,又从手腕回到脸上,像在评估一件货物。下一刻,他的眼中充满了鄙夷。
我张开嘴,刚想说她就在远处篝火那边。但他没给我这个机会。他一把攥住我的衣领,把我往前拽了半步。“我问你话,用嘴回答。”
他的鼻尖几乎撞上我的鼻尖,缺了半截的耳朵在日光下格外扎眼。跟在他身后的那几个兽耳青年已经在笑。
我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行吧,这种类型我见过,上一个世界里遇到过好几个,他们不听解释,只认拳头,打完才会好好坐着听你说话。
我从腰间抽出木刀。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好像很困惑。他松开了我的衣领,右手摸向腰间的弯刀。
“有意思。”他拔出弯刀,刀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我叫赫洛德,霜虎族族长赫洛恩的孙子。记住这个名字,等会儿被揍趴下的时候,好知道该找谁报仇。”我握着木刀没动。他不再废话,一刀劈了下来。
弯刀的刀光划过我的视野边缘,我侧身让开刀锋,木刀横削他的手腕。他回防很快,弯刀反撩想挑开我的刀身。刀刃相撞的瞬间,他的刀断了。半截弯刀旋转着飞出去,插进不远处的泥地里,刀柄还握在他手里,刃口只剩下一小截残根。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截断刀,愣了一拍。那一拍的时间里,我已经用木刀的刀尖抵住了他仰起的鼻尖。他跌坐在地上,断刀从手里滑落,砸在碎石上。
“这回能好好听我说话了吧。”我收回木刀。
“哥哥!”一道身影从远处冲了过来。兽耳少女挡在赫洛德身前,浅灰色的耳朵气得竖直,双手叉腰瞪着他,“他在湖边救了我的命!我掉进湖里差点淹死,是他和一个女孩子把我捞上来的!你差点把人家的救命恩人给砍了!”赫洛德坐在地上,张了张嘴,看了看他妹妹,又看了看我。
他妹妹还在继续输出,“你还把刀弄断了!爷爷说了多少遍,改改你这个毛病,你就是不听!还有……”我听着她清脆的训斥声,悄悄退开半步,把主场交给她。
兽耳少女训完了,转过身来面对我,耳朵不好意思地垂下来半截。“我叫赫洛莉。对不起,我哥哥他……”她回头瞪了赫洛德一眼,“他就是个笨蛋。”我真想接一句“看出来了”,但还是忍住了。
赫洛莉邀请我们去她的村子。她说村子不远,穿过这片枯树林就到,救命之恩必须当面禀报族长。赫洛德全程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截断掉的刀柄,一路没说话。
霜虎族的村子比我想象中更简陋。十几间用枯木和干草搭成的房屋散落在林间空地上,屋顶铺着厚厚的枯叶,墙壁上挂着一串串晒干的兽肉和不知名的草药。几个兽耳小孩从屋子后面探出头来,好奇地盯着我和真夜。
族长赫洛恩的屋子在村子中央,最大的一间,不过也只是木头多搭了几根。年迈的兽人老者坐在火堆旁,皱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浑浊中依然透着某种被岁月磨出来的锐利。赫洛莉把湖边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说到赫洛德拔刀的时候,老族长的眼睛眯了起来。赫洛德站在屋子角落,手里还攥着那截断刀柄。
“赫洛德。今晚开始守夜……七天。”赫洛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反驳的重量,“下去。”赫洛德低着头走出屋子,从始至终没敢看任何人的眼睛。这让我有点好奇,这个暴躁的缺耳青年在外面有多横,在他爷爷面前就有多乖,真是判若两人。
族长赫洛恩转向我,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用枯叶泡成的茶。茶很苦,但我还是端着喝完了。他告诉我,霜虎族的体内流淌着「永冻霜王」的血脉。那是一头半神白虎,曾以绝对零度冻结万军,它的霜息可以覆盖整片山脉,它的咆哮能让冰川从天而降。某一天「皎月岚王」入侵「永冻霜王」的领地,「永冻霜王」它为了保护子民与对方同归于尽,临死之际将力量散入子孙的血液,一代代传下来,虽然神力早已稀薄,但霜虎族依旧不是月狼族能随意招惹的。
赫洛恩盯着我腰间的黑色木刀满脸疑惑,“你是如何将「咒棘木」制作成刀的形状?这种木头是天生神物,无论是火焰还是锋利的刀具,都无法将它改变形状……”
他的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了尖啸声。尖啸声从村口的方向炸开,紧接着是木栅栏被撕碎的脆响。赫洛恩手中的茶杯坠地,碎成数片。
我冲出屋子的时候,整个村子已经乱了。霜虎族的战士正在村口与入侵者交战,弯刀与利爪碰撞的火花在夜色中闪灭。
我看到了敌人,狼,人形的狼,全身覆盖着灰白色的短毛,四肢修长,反弯的膝关节让它们的步法诡异而迅捷,每一次蹬地都像弹簧被压缩到极限后骤然释放。它们的爪子在月光下泛着光,鼻腔里发出低沉的、带着某种残忍愉悦的呜咽。
这就是……月狼族吗?
一头月狼咬住了一个霜虎族战士的肩膀,头一甩,将他整个人甩飞出去,撞断了村口的旗杆。旗杆倒塌时砸中了一间草屋的屋顶,枯叶和碎木倾泻而下。我看见那个战士被同伴从废墟里拖出来,肩膀上三个血洞正在汩汩冒血。他的弯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沾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狼毛,但那只月狼已经扑向了下一个人。
我抽出木刀,把真夜拉到我身后。一头月狼从侧面扑过来,我侧身斩断了它伸向真夜的爪子,然后回身削断了另一头试图偷袭的月狼的手腕。木刀在手中翻飞,上一个世界刻进肌肉的记忆正在拼命弥补这具身体的不足。一头月狼咬向我的肩膀,我用手肘顶开它的下颌,木刀刺穿它的腹部,它嘶吼着退后几步倒在地上。但我已经喘了。每一刀都在消耗体力,每一次闪避都比上一次慢半拍。这些狼太多了。
脑海中炸开系统提示音。“接受任务,保护赫洛莉死亡。奖励一年寿命。”不是真夜,是赫洛莉?我愣了一下,就在这愣神的瞬间,一头月狼从我身侧掠过,直扑向真夜。我来不及回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的爪子落下去。
真夜没有尖叫,没有后退。她从地上抓起一根断掉的木栅栏碎片,双手紧握,对准月狼的眼睛捅了过去。狼躲开了,但那一瞬间的迟滞让霜虎族的战士有时间把剑捅进它的后背。她丢下碎片,弯腰捡起下一根,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我转身冲向赫洛莉的方向,把她的位置纳入了视线范围内,一边清理靠近她的月狼一边朝她的方向推进。她的耳朵已经吓得贴在头皮上,但她没有哭,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短刀,正在给受伤的霜虎族战士割断缠在腿上的断藤。我在她周围用木刀撑开一片缓冲带,每一刀都在防御和援护之间反复切换。月狼的攻势越来越密集,我快要撑不住了。
赫洛德?那个被我一刀斩断弯刀的冒失鬼,正挡在村子最前方的缺口上。他手里拿着一柄新的弯刀,左臂已经被咬得鲜血淋漓,但他在笑。他身后是三个蜷缩在草屋角落里的孩子,最小的那个大概才到我的膝盖,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
“来啊!”他吼着,缺了半截的耳朵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我收回视线。也许他确实是个笨蛋,但他是个好哥哥。
我再次解决了眼前的一头月狼,它被我一刀斩断颈动脉,灰白色的短毛被血浸透,倒在赫洛莉脚边,赫洛莉吓的浑身颤抖,紧紧的抓着我的衣角。
紧接着又有两头月狼扑上来。我已经没有后退的空间了。我将木刀捅进第一头月狼的咽喉,它的身体还在抽搐,另一头月狼已经咬住了我的左腿,将我从地面上扯倒。视野翻转,天空和地面疯狂交替。
利爪刺进了我的胸腔。
我死了。
复活点设置在村口枯树下。我站在那里,脚踩在干枯的落叶上。远处,喊杀声还在继续,火光把枯林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我大口喘着粗气,手中的木刀并没有因为我复活出现在我的手中,胸口还残留着被狼牙刺穿的冰冷记忆。现在,该抽卡了。
可我等了许久,依旧没有听到“任务完成”的提示,这让我内心不安了起来,伸出右手,调出系统面板。面板弹出来了,但右下角多了一行红字,小字,不停闪烁。
“系统临时维护中。”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维护?一个异世界的系统,需要维护?
在我等待任务结算的时候,它告诉我它在维护?
即便是上一个世界也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难道是那个被称作恶魔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