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顾不上什么系统维护了。
拔腿就往村子的方向跑。枯枝在脚下折断，火光在远处跳动，喊杀声和狼嚎混在一起，从村口的方向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半路上，一头月狼从侧面扑出来，灰白色的影子在月光下拖成一道残痕。我侧身让开它的爪子，右手攥拳，拳背砸在它下颌上。这一拳在上一个世界能打断龙鳞，现在只让它偏了偏头。
它甩了甩脑袋，嘴角咧开，像在笑。我接着一掌劈在它咽喉上，指尖向上，掌根发力，肘关节顺着肩膀的旋转往前推。它趔趄了两步，没有倒。身体素质差太多了。同样的招式，上一个世界能一击毙命，现在只能勉强击退。我趁它趔趄的空隙从地上捡起半截三指粗的树枝，捅进它的胸口，然后继续跑。
一路上又遇到三头月狼。我交替用拳背和掌根开路，每一次击中对方，自己的拳头也在发麻。没有技能加持的拳脚，杀伤力太有限了。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左臂被狼爪划开一道长口子，右腿被咬了一口，跑起来已经开始瘸。
回到我之前死亡的地方，木刀还插在地上，刀身半截埋在土里，刀尖还沾着上一头月狼的血。我把它拔出来，握在手里，黑色的刀刃完好无损，连个豁口都没有。我看到远处的赫洛德，他倒在村口的血泊里，背上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整个人趴在那里，一只手还攥着那柄断掉的弯刀，另一只手朝前伸着，手指张开，挡在赫洛莉身前。
赫洛莉趴在他身上哭，声音已经哑了。她的耳朵贴在头皮上，浑身发抖，眼泪滴在他哥赫洛德的血里。一头月狼从侧面悄悄靠近她。我冲过去，木刀横斩。狼的腰腹被切开，灰白色的皮毛溅上暗红色的血。它倒在她身后。我把赫洛莉拉起来，塞给旁边一个刚赶过来的霜虎族战士。他肩上还在流血，但手很稳，他对我点了点头，抱着赫洛莉往村中心的草屋退去。
我在人群中找真夜。她站在草屋前侧方，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栅栏碎片，身上的校服已经被狼爪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臂、右肩、大腿外侧都有伤痕。但没有一处致命。她躲过要害了。她的动作比上一次在灰骸林中灵活了不少。
她转过头，和我的视线对上一瞬。她对我点了点头，我心领神会。
我往她那边移动，她朝我这边靠拢。一头月狼从她背后扑过来，她侧身让开，我迎上去一刀斩断它的颈动脉。她从我身边走过，削尖的木栅栏刺进另一头月狼的侧腹。没有多余的交流。她在引，我在斩。一开始很顺，月狼虽然力量强、速度快，但它们是独行的猎手，各自为战，被我们一个个解决了好几只。
它们突然停下了。一只灰白色的月狼蹲在村口的断墙上，偏了偏头，发出几声短促的低吟。其他月狼的耳朵同时转向它，开始往后退，退到我们周围，围成一个圈。它们在交流，在收缩包围。我把真夜拉到背后，木刀横在身前。一头月狼试探性地扑上来，我斩断了它的爪子，但它立刻就退回去了。
另一个方向的月狼趁我挥刀的间隙扑向真夜，她用木栅栏碎片挡了一下，手臂上又多了一道新伤。我把那头狼逼退，圈又收窄了一点。它们要一起上了。
我打开面板。那行红字还在闪烁，“系统临时维护中”。关掉面板，我握紧木刀，脑子里飞快地翻找上一个世界的记忆。
魔力……用魔力灌入自己的身体，强行强化肌肉和骨骼。上一个世界我做过一次，那次是走投无路，结果赌输了，系统判我故意自杀，把魔力灌进身体本身就是自杀行为，不需要敌人动手，魔力过载会在短时间内把身体从内部摧毁，明知后果还去做，完全违反了规则，系统算得清清楚楚。那次惩罚是在虚空中等了一个月才复活。
但现在这个局势，已经没有时间去权衡后果了。就算系统要罚，也得先撑过这一波。我转头看了一眼真夜，她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她的眼睛很亮，手里的木栅栏碎片握得很紧。
我闭上眼，通过「魔力契约」开始抽取她体内的魔力。她整个人猛地一颤，手里的木栅栏碎片掉在地上。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双手死死撑着地面，浑身颤抖。魔力疯狂涌入我的体内，我把它们压缩进血管、肌肉、骨骼。皮肤开始发红，血管在皮肤下隆起，肌肉纤维发出细微的崩裂声，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血红色的蒸汽在不断蒸腾着，如果我没有「痛觉耐性」，还不等我发挥这股力量，就已经昏死过去了。
过载已经开始，系统在脑海中弹出红色的警告窗口，一个接一个，几乎要把整个面板堆满。我没有关闭它们，迅速扑进了月狼群。
一刀斩断了迎面而来的月狼前腿，另一头月狼咬住我的腰侧，我用手肘砸断了它的下颌。又一头月狼从正面撞过来，巨大的冲击力把我整个人掀翻在地，木刀脱手飞了出去。
没有刀，就用拳头。拳背砸碎一头月狼的鼻梁，掌根劈开另一头月狼的咽喉，肘击顶翻又一头月狼的下颌。我的手被狼爪钉在地上，动不了，张嘴咬住一只月狼的耳朵，撕下来，它嚎叫着退后。
系统警告从红色变成了黑色，整个面板都在颤抖。身体正在损坏——肌肉撕裂的声音从四肢传进耳膜，骨头开裂的声音从胸口蔓延到后背，关节咔咔作响。视野开始模糊，呼吸变成了风箱，每一次喘气都有血从喉咙里涌上来。我倒在地上。
身体在抽搐，手指还在动，想握拳，握不住。腿还在颤抖。意识正在一点点被剥离。
月狼的低吟在周围此起彼伏。离我最近的那几头灰白色的轮廓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再往前。我听到了它们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还有几声短促的低吼从远处传来。
我侧过头，用尽最后那点快要散掉的力气，把视线转向草屋的方向。霜虎族的战士已经围成了一圈，把真夜和赫洛莉护在最里面。她靠着草屋的墙壁，手里还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栅栏碎片。她还在……那就好……只可惜我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我逐渐失去了意识。
黑暗吞没了所有的声音，只有寂静，纯黑色的寂静，浓得像墨，冷得像冰。我漂浮在这片黑暗里。
一个庞大的面板在我面前缓缓展开。面板的颜色是红色的，带着警告边框，上面写着一行字“因主动吸收过量魔力，导致魔力过载，对身体造成不可挽回的损毁，该行为已被系统判定为恶意自杀。依据规则，执行惩罚 —— 抹杀。”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很久，只能苦笑。系统是冰冷的，它不会有人情味，也不会判断当时的情况，只会根据制定好的规则来运转系统。
上一次干这种事的时候，惩罚是一个月的虚空等待。
这一次直接抹杀。
行吧。
至少死之前把狼群吓退了。至少看到她被护住了，只可惜我不能回到她们的身边，她们一定会很难过吧，三个熟悉面孔逐渐浮现在我的脑海当中。
突然，面板开始扭曲，红色的警告框在融化，一行行代码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拽着往四处散开，那个抹杀两个字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穿，碎成碎片。一个熟悉的身影显示在面板当中。
淡紫色的长发倾泻到腰际，发丝间偶尔飘散出细小的光粒，五官精致得不像活人，但眼底堆着疲惫的阴影，那双粉渐变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我，而她手边上是数据库面板，密集的代码让人头皮发麻，是佐尔菲罗娅，那个被称为恶魔的神明。
“受到的干扰比我想象中更严重。”她眉头轻皱，轻轻挥了一下手，系统面板上那个红色的“抹杀”闪烁了几下，字迹逐渐淡化，最后消失不见。“惩罚已经解除了，我不能轻易更改已制定好的系统，放心，这次的代价在我可接受范围内。”
她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停留的位置恰好是面板上的一行代码。她盯着那里看了两秒，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明明信誓旦旦帮你修好了系统，结果这么快就出了问题。一时半会还没搞清楚原因，只能先跑过来给你加几个补丁。”她抬起眼睫，那双眼睛看过来，“放心，我会尽快查清楚原因。过后，会给你一些补偿。”她的轮廓在逐渐远去，淡紫色的光芒一点点消散在黑暗中，面板也逐渐恢复到原本的样子。一句话飘了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别再往身体里灌魔力了。”
白光从头顶灌下来。意识开始恍惚，再次清醒，我感受到了身体的重量。身体很沉重，大概是伤口还在愈合，骨头还在生长，我不得不感慨一下「痛觉耐性」，它真的只是一张低阶卡吗？
我睁开眼，头顶是枯木和干草搭成的屋顶。躺在一间草屋里。身体沉得像灌了铅，连抬手都费劲。
床边趴着一个人。浅灰色的兽耳垂在脑袋两侧，毛茸茸的耳朵尖随着呼吸轻轻抖动。是赫洛莉。她跪坐在床边，上半身趴在我旁边的草席上，睡着了。眼睛还肿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痕。她的手指攥着我盖在身上的草席边缘，攥得很紧。
我转动视线，把草屋扫了一遍。角落里堆着几个陶罐，墙上挂着晒干的草药，门口的火堆已经烧成了余烬。没有其他人。
我闭上眼睛，在意识中搜寻那根魔力丝线。它还在。波动平稳。她还活着。但位置不在村子里。
我试着撑起身体，身体太沉了。身体被魔力过载折腾得太狠，我应该并没有按照系统程序复活，所以身体没有恢复，屋内的药草味证明我是被治疗过的。
我想动却不能动，只能盯着屋顶的干草，听着赫洛莉浅浅的呼吸声，心中焦虑着，又不忍心叫醒她。
真夜……你去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