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追问。
她的表情已经说了很多,那双躲闪的眼睛和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
她认可我了!?
“……所以。”真夜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她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但表情已经重新稳住了,只是手里那柄短剑的剑柄被她的指尖来回摩挲着,暴露了她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这次施展能力的方式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和上次签魔力契约一样,需要肢体接触。”
话刚出口,真夜的脸又红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躲开视线,但睫毛在不停地眨。我知道她想起了那个吻。
“不是接吻。”我赶紧找补了一句。
真夜的表情以一种极其细微的方式从“紧张”切换成了“疑惑”。
“额头。”我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贴在这里。”
真夜愣了一下,然后那双黑眸里紧张和期待在零点几秒内被一个干净利落的白眼全部清空。她看着我,嘴角往下撇了撇,嫌弃里带着“我就知道”的弧度,和刚才那个红着脸攥紧剑柄的少女简直判若两人。
“……那就开始。”她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平稳,耳根还红着,但下巴已经微微仰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就坐在真夜的房间里,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把那些用五年时间无数次死亡换来的战斗经验,一点一点地渡进她的意识里。
刀法的走位,距离的判断,不同武器的应对方式,在被包围时的突围角度,每一条都是上一个世界里刻进肌肉的记忆,现在只能通过技能慢慢地,反复地传给她。
让我惊讶的是,真夜悟性极高,绝大多数学得很快,偶尔卡在某几个需要实战配合的技巧上,我就拆开,分次传。
我知道,终究还是要离开的。
霜虎族的村子再好,也只是这趟旅途中的一个驿站。
我还有必须回去的地方,还有三个在等我的女人。
离开的前一晚,霜虎族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举办了篝火晚会。他们搬出了各种各样的食材,赫洛恩族长亲自指挥着年轻人把整只腌制好的兽肉从仓库里抬出来,几位老妇人端着大盆的野菜和不知名的块茎类作物排着队往篝火边走。我看了看那些食材,又看了看他们简陋的石板烤架,我把「神级厨具」召了出来。
光芒还没散尽,完整的现代化灶台已经立在篝火旁边,油烟机的金属外壳反射着跳动的火光,和周围的枯木草屋形成了某种极其荒诞的对比。
霜虎族的几个妇人围在灶台旁边,其中一个伸手摸了摸水槽的金属边缘,手指缩回来,又伸出去,满眼都是好奇和不解。
我把兽肉甩上案板,菜刀在手指间转了半圈,然后落下去。烧烤、炖汤、煎肉、爆炒,每一种烹饪方式都被我从「神级烹饪」灌进来的技能库里翻出来轮番上阵,兽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野菜汤在锅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调料瓶在案板上一字排开,油壶的重量始终纹丝不变。
这次烹饪的过程中我意外地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我不间断地在做菜,锅具就不会消失。中途歇了几分钟去喝了口水,灶台还好端端地立在那里。直到晚会接近尾声,食材差不多都处理完了,我把刀放下,擦了擦手,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厨神的锅具」才在篝火旁轻轻闪烁了一下,凭空消失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只要在持续使用,冷却倒计时就不会启动。
霜虎族人吃着他们这辈子都没尝过的丰盛美食,一个个赞不绝口。铁匠赫洛穹端着满满一碗红烧兽肉,眼眶泛红,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跟我说,“我打了六十年的铁,吃过最好的伙食就是烤肉和野菜糊糊,今天这顿饭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像人该吃的一顿饭。”
“这话听起来怎么不太对”,我疑惑的问道。 “你不懂,吃得好才能打得好铁。”赫洛穹自豪的说着,说话也不忘记多咬两口肉。
霜虎族的几个女人开始往我身边凑。
一个端着木盘的年轻女性,弯着眼睛说“江宁然大人,您以后还会回来吗”,接着又是一个,然后是第三个。递酒、搭话、凑近了就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赫洛莉也加入了,但她每次凑过来的时候,眼睛都会不自觉地往真夜那边溜一下,大概在确认自己会不会被打。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任何一句,一群霜虎族的壮汉就把我围住了。铁匠带头,木碗摞了三层,里面灌满了不知道是用什么酿的果酒。我想跑,腿刚迈出去就被拽回来,然后一个接一个,一碗接一碗地灌。果酒很甜,但度数不低。大概第五碗之后,意识开始飘了。
恍惚间,一只手从人群缝隙里伸过来,细长有力的手指攥住我的手腕,把我从壮汉堆里拽了出来。我踉跄着被拉到篝火光照不到的角落,后背靠在草屋的木墙上,清凉的夜风扑在脸上。转头看去,是真夜。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我旁边,背靠着同一面木墙。大概是酒劲上来了,我看着篝火,嘴巴不受控制的说了起来。
“我有三位美丽的妻子,她们三人与我一同冒险了数年,我们打败了终焉黑翼龙就结婚了。”说到了这里,我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我低着头没有去看真夜的表情。
“婚礼的当天,看着她们穿着婚纱走向我的样子,我感觉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只可惜……一道该死的光束,让我再次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当我看到她们焦急的表情,我的心……都碎了。”我仰头看着天空的圆月,心中充满了对三位妻子的思念。
“后来,我被那个该死的国王认定为「无用之人」,又被丢到「灰骸林」,然后就遇到了你……也万幸遇到的是你,与你并肩作战的这段时间里,让我感到安心,否则……我也不知道我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在上个世界堪比神的力量我没能带过来,现在,我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弱者罢了。”我再次低下头,痛苦的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的脸突然感受到一片柔软,真夜竟然把我的头抱在了怀中,“没关系的,江宁然,你很强的,你不是弱者,你有着很多战斗经验,只不过需要重新成长罢了,你也一定会……回到她们的身边……”真夜柔软的话语让我烦躁的心逐渐平静,她坐在我的身边,将我的头轻轻放在她柔软的双腿上,我不敢去看她的表情,直直的看着前方翠绿的树木。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从旁边飘过来“你……心里还能再容下一个人吗。”
“如果……”我微微出神。
“如果她真心待我……我定不会辜负她的真心。但……我一定会提前告诉她……我还有着三个爱我的妻子,我也很爱她们。如果……她能接受的话……我决不食言。”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恍惚间,真夜好像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有一个声音飘进耳朵,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我听的,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如果,你们永远无法相见……那我能不能……”
后半句被酒精和睡意吞得干干净净。
再醒来的时候,清晨的阳光穿过门缝落在脸上。我从草席上撑起来,头痛欲裂,太阳穴像被人用小锤子反复敲了一整夜。
昨晚发生了什么,几乎全忘了。只记得被一群壮汉围着灌酒,然后有人把我拽出来,再然后好像一直枕着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说话。枕了多久,跟谁说的,说什么,完全想不起来了。
敲门声响了。
门推开,真夜站在门口。她已经换好了她的校服,短剑挂在腰间,背上背着一个鼓鼓的行囊。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很自然的笑。
“江宁然,愣什么神。我们该出发了。难不成你想在这里隐居不成?”
我看着她,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真夜愣住了,嘴角想往下撇又没撇下去,整张脸刷地红了。她伸手锤了我胸口一下,力道不重,不像是打人,更像是在掩饰什么。
“好了,不闹了。我们还要寻找回去的路,你想回家,而我想回到那里……”我抬起头看向远方。余光扫到真夜,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想回到那场婚礼……对吗?”
她的话让我彻底清醒过来。昨晚的碎片闪回,篝火,果酒,靠在墙上的人影,还有那些从自己嘴里不受控制地往外倒的话。
我全说了。
三位妻子,未完成的婚礼,灰骸林的绝望。
全说了。
而她问的问题,我没有回答完就睡着了。
气氛正尴尬得要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赫洛莉跑到我们面前,浅灰色的耳朵竖得直直的。
“真夜姐姐,你们真的要离开了吗?”
“你就这么想留下你的江宁然哥哥?”真夜面无表情地反问。
赫洛莉的脸瞬间红了。
她别过头,眼神开始疯狂往四处的枯树和草屋上躲,手指绞在一起,声音也越来越小。“才没有……江宁然就是江宁然,我从来都没有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哥哥。”
“咳。”
一声沉稳的咳嗽从不远处传来,赫洛恩族长拄着木杖走过来。
村口。
霜虎族人围在一起,为我们送行。
赫洛穹拍了拍我的肩膀摇头说道,“你小子,下次回来之前多练练酒量”
几位老妇人往真夜的背包里塞了好几包晒干的兽肉和果干,叮嘱路上别饿着。
赫洛莉站在人群中,浅灰色的耳朵一直在轻微地抖动。然后她忽然冲了出来,大喊了一声“我也要跟真夜姐姐她们一起去冒险!”
赫洛恩的呵斥声像炸雷一样响起来。“赫洛莉!你是霜虎族最后的真血血脉,将来要继承族长之位!你难道忘记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赫洛莉的脚钉在原地。她的耳朵从竖直变成平贴在头皮上,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哭,但也没有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