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洛德哥哥一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赫洛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村口的空地上。她背对着赫洛恩,浅灰色的耳朵竖直地朝向天空。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没有掉下来。
“赫洛德哥哥他知道自己是唯一能继承霜虎一族族长之位的人选。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是我’。他为了保护我,为了保护族群,死在了那场战斗中。”她的手攥紧了自己衣角,指节泛白,“我想替赫洛德哥哥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不想成为笼中鸟,等我变强了,我就回来保护我的族群!”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终于开始发颤。“爷爷,您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赫洛恩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苍老。他的手杖拄在地上,指节攥得发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村口的所有人,一步一步地往村子里走去。
“一路平安。照顾好自己。”
他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微驼的背影消失在草屋之间,忽然明白了这位老族长的心情。他已经失去了孙子,现在连孙女也要离开,但他没有阻拦。大概他也知道,一只见过天空的鸟,再关回笼子里。
真夜转过身,面对着赫洛莉。她的表情很严肃。“我们是在寻找回家的路,不是去冒险,也不是游山玩水。你跟着我们,最后也只能自己回来,你确定能自己保护好自己?”
赫洛莉没有缩到我身后,也没有低头绞手指,更没有让耳朵贴在头皮上。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真夜的眼睛。
“就因为我的软弱和弱小,才导致赫洛德哥哥的死。我的目的并不是游山玩水,我想变强,变得可以保护整个族群,成为一个合格的族长。”
真夜沉默了。
我看着赫洛莉那双还挂着泪痕却一丝一毫都不退缩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小丫头成长了。
就这样,三人踏上了旅程。
有了赫洛莉的加入,食物的问题算是彻底解决了。她的嗅觉敏锐得惊人,能在密林深处分辨出猎物留下的气味,她的身手也够灵活,在林间穿梭的时候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偶尔窜出去追一只野兔,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提着兔子的耳朵向我们邀功了。我不由得感慨了一句:“这丫头比我有用多了。”
入夜。
篝火烧起来之后,我把额头贴在真夜的额头上,像之前几天一样将战斗知识一点一点渡进她的意识里。
当我与真夜的额头分开,赫洛莉小心翼翼的问道“我也可以让江宁然给我传授战斗知识吗?”
真夜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回答了。“不行。”
“为什么?”
“就是不行。”
赫洛莉的耳朵垂下来半截,脸上的表情既困惑又不甘,嘴巴微微张着。真夜没有给她央求的机会,她微微侧过头,把视线往篝火的方向偏了偏。我坐在两个人之间,只能看着篝火苦笑。
沙沙声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像踩着某种固定的步点。轮廓从树的阴影中走出来,先是一双短靴,然后是斗篷,接着是一个高出她头顶一截的包裹。她在营地边缘停下,目光扫过我们三个人,嘴角弯起来。
“晚上好啊,真巧,我们又见面了,呦,还有新面孔。”她把包裹卸下来,那沉闷的落地声和上次一模一样,“上次送给你的水袋用得如何?”
“挺好用的。”我站起来,心想着这个商人很不一般,手里已经不知不觉的握住了木刀,“这次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别这么紧张嘛,做生意嘛,哪有那么多风不风的。”她的笑容还是那种始终挂在那里,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弧度,“我这里又新到了几样有趣的东西,也许你们会需要。”
她从包裹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我在她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危险气息,也渐渐的放下了握刀的手,坐了回去。
第一件是一杆可以伸缩的长柄薙刀,缩起来的时候刀身会折叠进握柄里,看上去就是一把大型菜刀,但一拉一甩,锋利的刀身弹出来,在篝火光下泛着冷芒。
第二件是一杆黑色木质长弓,弓身的纹理和我手中的木刀一模一样,是咒棘木,知识不知道箭矢在哪里。
第三件是一个外观如同打火机一样的火石,她按下开关,一缕极细的火苗从顶端窜出来,照亮了她的手掌,火焰的热度让人匪夷所思。
第四件是一个如同指南针一样的圆盘,盘面上刻满了陌生的符文。
“这次的交易条件很简单。”她搓了搓手,“你只能选择其中一样物品交换。这次不需要以物换物,而是需要消耗你一年的寿命。”
“寿命?”真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惕,“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商人笑着看了一眼真夜,把那个指南针圆盘在掌心转了一圈,“我这个人对金银财宝没什么兴趣,对魔力材料也谈不上多渴求,但寿命这种东西可是很值钱的。”
我看着那四样物品。长弓适合真夜,但她已经有了短剑,况且她自己说过,剑道底子是偷学来的,弓术可能一窍不通。
薙刀比较适合赫洛莉,她是兽族,嗅觉和敏捷都够,一把长柄武器刚好能弥补她的臂展缺陷。
至于火石和指南针,虽然也很有用,但比不上武器对当前战力的提升,毕竟这里是灰骸林。至于寿命,我现在还有十一年,一年不算什么。
“我选择这把薙刀吧。”我指向薙刀,商人搓了搓手,笑容比刚才更盛,她从包里翻出来一个古朴的茶壶,递了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伸手,真夜就把手伸了出去。“我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得很紧。她大概是在想,我只有一年寿命,用完了就不能复活了。她不知道我账上还有十年的“不可用余额”。
我从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还是我来吧。”
“可是你……”
“放心,我还不至于死。”我把她的手压回去,自己接过商人递过来的茶壶,“来吧。”
在我将手完全按在茶壶的盖子上时,系统在脑海中弹出窗口。“警告:感知未知力量正在吸取寿命。”
几秒钟后,系统再次在脑海中弹出窗口“警告:当前损失一年寿命,所剩寿命十年。”
茶壶停止吸收的瞬间,一股虚弱感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真夜一把扶住我的手臂,我侧身看去,她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短剑的剑柄,拇指抵在护手上,刃口微微推出半寸。
“别。”我按住她的手背,摇了摇头,“交易而已。”
商人看着我,脸上那股标准的笑容收了一下,嘴角微微抿了抿,好像想说什么又不太确定该不该说。
“这把薙刀有自己的名字。”她把长柄薙刀递到我手里,“它是被‘命名’过的特殊武器。如果能得到这把薙刀的认可,就能掌握它真正的力量。”
我将刀递给赫洛莉,她的手指缩回去,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犹豫。那丝纠结在她眉间停了一瞬,又换成了坚定,伸手接了过去,并对我说“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看她坚定的样子,我心中不由的一暖。
商人把手伸向那个如同打火机一样的火石,随手丢了过来。
“这个是今天的赠品。”她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站起身,把包裹重新甩上肩头,“哈哈,下次交易的时候,希望你还能有让我感兴趣的东西。”
她的身影没入夜色,脚步声在枯枝间渐渐远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赫洛莉捧着那杆比她自己还高的薙刀,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矿里挖出来的晶石。她把刀刃甩出来又收回去,再甩出来再收回去,反复玩了三四遍才停下来。“江宁然!你看!它会变长!”她把伸缩薙刀举过头顶,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芒,她整个人兴奋得在原地蹦了起来。
我躺在地上,枕着真夜的膝盖,身体还在从那阵虚弱中慢慢恢复。头顶的夜空被枯枝切割成碎片,篝火的光在眼角余光里跳动。真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让我的后脑勺贴在她的大腿上。这个姿势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安心。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真夜抬起头,扫了正在空地上挥舞薙刀的赫洛莉一眼。那一眼极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唇角往下压了一点点,然后就消失了。
几日后,我们在一片湖边停下。湖水极清,能直接看到湖底的鹅卵石和游鱼的影子。阳光从树冠间漏下来,把湖面切成无数块碎金。气温比前几天高了不少,空气里带着一丝热意。
“我想洗个澡,我们在这里扎营吧。”真夜站在湖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
“我也想洗……”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真夜转过头看着我。她的嘴角挂着极淡的弧度,话语冰冷“你是不是想占我们的便宜?”
我后退两步,举起双手,转身往森林里走去。“我去打猎,打猎还不行吗。”
林子里很安静。可能是气温偏高的缘故,连鸟都懒得叫。我在一棵枯树下蹲了快半个时辰,连一只兔子都没看到。正想着要不要换个地方蹲,脚边的枯叶忽然卷了起来。
风从地面往上吹,把枯叶和灰烬从地上扯起来,在空气中打着旋。
紧接着,雾就来了。不是从远处飘过来的。灰白色的雾从土壤的每一道裂纹中同时渗出,浓得像一堵正在不断膨胀的墙。
转眼间,头顶的树枝轮廓消失了,脚边的树叶也看不清了,连五步外的树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虚影。
和那次一模一样,雾也是这样毫无征兆地涌起来的。
一个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轮廓在灰白色的浓稠里时深时浅,脚步声很轻,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
我握紧了木刀大喊道,“谁?”
身影停在我的攻击距离之外。兜帽微微抬起,但我依然看不清她的脸。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