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影从雾中缓缓走出来。深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落叶上，却没有任何一片枯叶发出声响。
是魔女。
她在我面前停下。兜帽微微抬起，那张被阴影遮住大半的脸一点点露出来。她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渴求，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小心翼翼，像一个人攒了很久的勇气终于走到了想见的人面前，却不敢确定对方还记不记得自己。
“……我是艾尔莎·莉法。”她的声音比上次更轻，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但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抖了一下，“我……喜欢你。跟我回家……好吗？”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滚过无数个念头。第一次见面就邀请我去她家，第二次见面直接表白，这进度是不是跳得太快了？她到底喜欢我什么？她认识我才多久？她甚至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不对，这种直白的表白方式让我下意识地想到了弗萝洛，那个在我面前总是嘴硬心软的小个子，那个在婚礼上穿着婚纱的倔强少女。她从不轻易说喜欢，但在最关键的时刻，总是第一个站在我身前。
但眼前这个人不是她。是艾尔莎。一个只见过两次面拥有着诡异力量的魔女。我退了一步。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还停留在表白那一刻的期待中。她好像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我没有回答。她的表情变了。嘴唇抿紧，微微颤抖，眉头皱起。紧接着是委屈的愤怒。她抬起右手。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整个人裹住，像被一只透明的巨大手掌攥紧。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在缩小。不是幻觉，是指节在肉眼可见地缩短，皮肤上泛起木质纹理般的纹路，关节变得僵硬，然后是腿、躯干、肩膀。
想说点什么，喉咙发不出声音。想动，四肢不再听使唤。视野急剧收缩，原本平视的魔女在短短几秒内变成了需要仰望的巨人。
她的手指合拢，把我从地上捞起来。那些修长而冰凉的手指轻轻托着我，动作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她低头看着我，眼眶里有光在晃动，然后她笑了。
雾开始散了。魔女的脸在雾中渐渐模糊，视野被她的掌心遮住，只剩下掌纹的纹路和透过指缝漏进来的一丝微光。
等我再次能感知到周围环境的时候，感觉自己被放在了一个很高的地方。视线还是固定的，只能看到正前方。系统突然弹出了提示“已破解部分禁制，恢复行动能力。”下一刻，手脚重新有了知觉，能动了。我撑着台面站起来，环顾四周。
架子上全是人偶。男性的，各种发色、各种体型、各种姿势，整齐地排列在木质隔板上。他们的眼睛睁着，但一动不动。如果我没有恢复行动能力，大概也会是这个样子。
这个魔女到底收集了多少男人。
忽然，我的手被什么抓住了。回身看去，一个人偶正拉着我的手腕，他也能活动？
他示意我跟上，拉着他钻进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洞口。洞口很小，刚好能让一个人偶弯腰通过，里面倒是比外面宽敞，围坐着好几个人偶。他们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移开了。有人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话，连招呼都不打。
“新来的。”拉住我的那个人偶开口了，背对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你为什么会被「雪雾魔女」带回来？”
“纯白色的雾。她说要带我回家，我没有答应。然后就出现在这里了。”我没有细说当时的细节。这些人不一定是同伴，只是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囚犯而已。
“果然。”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又一个”的无奈，“「雪雾魔女」最喜欢将拥有强烈欲望的人变成人偶收集起来。你身上的欲望大概很浓重。”他顿了顿，侧过头，从阴影里露出半张疲惫的脸，“我叫霍尔兰德。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他挥了挥手，朝洞穴深处走去。霍尔兰德的话让我突然想通了很多事。魔女为什么要表白，为什么要说“喜欢我”，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特别的魅力，而是因为我身上有着强烈到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欲望。
回到她们身边。回到那场没念完誓词的婚礼。这份欲望太浓了，浓到在她眼里成了稀世珍宝，所以她喜欢的不是我这个人。
我靠在洞壁的角落里，打开系统面板。得想办法逃出去。尝试召唤菜刀——庞大的刀身凭空出现在头顶，刀刃擦着我的头皮劈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整个人偶洞窟都安静了。我急忙把菜刀收回去，角落里的其他人偶还在往我这边看，表情有点呆滞，好像不太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行吧，召唤菜刀行不通，下一个方案。
“啊——！”
一声尖叫炸开，带着哭腔和焦急，在整个屋子的上空回荡。
“江宁然！你去哪里了！？”
是魔女艾尔莎，她喊的是我的名字！
她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从来没告诉过她我叫什么，第一次见面只说了“不了”，第二次见面没有自我介绍。我待在洞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股力量蔓延到了脚下。头顶的“天花板”被整个掀开了，光从破口灌进来。一群人偶从四面涌上来，抓住我的四肢，把我从洞里丢了出去。我在空中翻了一圈，砸向地面。
一只纤细的手接住了我。温暖而柔软的掌心，把我从坠落的边缘轻轻托起来。魔女把我捧在掌心，低下头看着我。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她抬起了另一只手。掌心凝聚的魔力带着让我心悸的力量，那股力量和之前一样包裹住我。我的身体开始变大，木质纹路褪去，四肢重新变得灵活，视野从台面上升到了平视的高度。
她把我变回来了。
我站在她面前，静静的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把我变成人偶？还有，他们是怎么回事。”我指向架子上那些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的人偶。
魔女的表情变了。从欣喜到慌张，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子。她把手伸进胸口，掏出一本巴掌大的书，用颤抖的手指递给我。
我接过书打开，里面记载着每一个“木偶人”的生平，名字、生平、罪行都在这本书里有记录。
拐卖儿童的商人、背弃誓言的佣兵团长、欺骗无辜者的诈骗犯。他们不是被随便抓来的，是被挑出来的。在每一页记载的最后，都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一个小小的人偶图案。
我合上书，递还给她。她把书收回胸口，低着头，耳根红透了。她好像在等我的评价。大概在她的世界里，这本书是最重要的东西。
“我喜欢你很久了。”她重新抬起头，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你……可以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吗？我很孤单。”
声音中没有魔力，我能感受到她的真诚。
“抱歉，我……”
话没说完，她的唇已经印了上来。像一片落在我嘴唇上的雪花，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已经消失了。
她背着手往后退了三步，脚尖踮起来，又落下去。脸上绽放出来的笑容里没有任何掩饰。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她的眼睛弯成月牙，“书中都记载了，你是一个痴情的人，是一个有担当的人。所以，我很喜欢你。”
我不寒而栗。那本书……记载了每一个被变成人偶的人的过往。如果她看过我的书页，那她看到的，是那场未完成的婚礼？是三位妻子的名字？还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被某种更高位的力量记录在案的过往？
她推着我坐在一张小桌子前。桌上摆着茶壶和两只茶杯，都是木制手工削成的，边缘有些歪歪扭扭，大概是她自己做的。她笨拙地提起茶壶，往杯子里倒茶，壶嘴对了好几次才对准杯口，茶水流到桌上她也没有在意，只是抬起头对我露出期待的表情。
我盯着那杯茶，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如果我怠慢了她，如果牵连到真夜和赫洛莉……想想就很可怕。
我把茶杯端起来，一口灌了下去。苦涩。极致的、难以形容的苦涩。我忍住不吐，忍住不让表情崩掉，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她的眼睛亮了，那种开心没有任何杂质，她提起茶壶，又给我倒了一杯。
茶壶放下的瞬间，我的视线扫过房间角落。
一个庞大背包？那个高出头顶一截的包裹，深灰色的布料，是那个旅行商人的背包？怎么会在这里？
魔女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我的手背，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我低头看向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深绿色液体。
她坐在对面托着腮，看着我，笑得像得到了全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