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艾尔莎忽然向前一倾,额头重重砸在桌面上,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泼了半张桌子。她整个人伏在桌上一动不动,像被什么力量抽空了意识。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缓慢的变生长着,肩膀在拓宽,手臂在延长,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冬天的冰面被一脚踩裂。那头银白色的长发从发根开始褪色,金色像墨水一样从头顶往发梢蔓延,一寸一寸地吞噬了原本的颜色。
她缓缓抬起头,她已经不再是艾尔莎,是旅行商人!
她看到我的瞬间,瞳孔收缩了一下,她垂下眼睫,苦笑着摇了摇头。“阿拉啦,还是暴露了,没想到妹妹她还是把你给请回家里了。”
等等……妹妹?艾尔莎竟然是她的妹妹?
她没有等我追问,自己开了口,像是说给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听的。
“艾尔莎……她和我,是亲姐妹。”
旅行商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翻开一本纸页已经泛脆的书。
“我们出生在一个渔村。父母死于一场海啸。那场海啸来得毫无征兆,卷走了半个村子的人命。艾尔莎也差点没能活下来,她太弱小了。海水退去之后,她只剩最后一口气。而我,毫发无伤。”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被命运开了无数次玩笑之后,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的笑容。
“因为我自出生起,就受着某位神明的庇护。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当时的我不想要这个庇护,我只想救自己的妹妹。我试过无数次与神明沟通……跪在废墟上祈祷,对着海浪呼喊,神明没有回应我,一次都没有。”
“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神明终于开口了,当时我看到以为被神光包裹的女神缓缓出现在高空之上,她看起来就是那么的无情,没有救助幸存的人,也没有阻止海啸,就静静的看着我。她说可以救艾尔莎,但代价是……艾尔莎与我共用同一具身体。白天是艾尔莎,夜晚是我。”
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我毕竟是神明选中的人,神明为了补偿我,对这具身体进行了洗礼,赋予这具身体半神的力量。而艾尔莎也通过这具身体,觉醒了属于自己的力量。只是这股力量太强了,又没有人在她身边引导,她不懂得怎么控制。她只知道一些人是罪人,把罪人变成人偶以示惩罚。而那本小书也是她获得力量的一部分,那是一本绝对不会说谎的书……”
旅行商人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时间反复冲刷之后沉淀下来的疲惫。
“这就是我们姐妹的故事。几百年来,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在她眼里,那些罪人需要救赎。”旅行商人看着桌上那本巴掌大的书,“她把他们变成人偶,囚禁在这里。她觉得自己是在帮他们洗清罪孽。”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书的封面,“我不阻止她,也阻止不了。我只是在她睡着之后,走出去……以旅行商人的身份,把那些人偶生前遗落的物品卖给有缘人。”
她顿了顿,看向我。
“我叫温蒂纳兰·莉法。”
然后她叹了口很长很长的气,像是把压在胸口几百年的重量一次性吐了出来。她的肩膀微微下沉,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一脸苦笑。
“这些话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我不能说,也不该说。”她把书合上,推到我面前,“但今天我没办法了。被你撞见这个样子,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这几百年的秘密,总得有个出口。所以……你……”
她的手指点了一下我的额头。“接下里,我要删除你的一部分记忆。”
听到这句话,我心脏猛地一紧。
她仿佛看到了我的紧张笑了笑“别紧张,需要删除的记忆只不过是你遇到艾尔莎开始,到你离开这个魔女之家为止,不会多删除一点记忆,毕竟,你也是被神明眷顾的人,我说的对吧。”
面对她的询问,我无言以对,总不能跟她说我来自于另一个异世界,原本居住的世界在地球吧?她肯定会像看傻子一样看我的。
“好了,删除你的记忆也不会让你吃亏的。”说着温蒂纳兰的手伸向自己的胸口,在她胸口上方打开了一个一个小型异次元空间,她拿出来一枚流转着七色光芒的石头。
“这是什么?”我接过石头,疑惑的问道。
“我也不知道,也许,未来你会用到,你先收下吧。”温蒂纳兰笑了,眼角微微眯起来,唇角向上弯,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
“放心,妹妹她还是个孩子,很多事情还不懂,我会好好教育她的。这次……谢谢你。”随后,她拍了一下手。
意识开始往下沉,周围的光线和声音都在远去,她的身影在模糊的视野里轻轻晃动。
“如果,我们还能再相遇五次……”她的声音像隔着水面传过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细碎的波纹,“那么……第六次,这部分记忆你会恢复。接下来,就看我们的缘……”
后半句被黑暗吞没了。
再醒来的时候,后脑勺枕着柔软的温度。是真夜的膝枕。她的脸逆着光,几缕黑发从耳侧垂下来,在我眼前轻轻晃动。看到我睁眼,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仿佛松口气一样。
“这三天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会在这里昏迷?是谁对你下手了?”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袖口,指节泛白。我看向她旁边的赫洛莉,赫洛莉的耳朵贴在头皮上,眼眶微红,手里攥着那杆伸缩薙刀,攥得很紧。
我皱着眉努力回想,钓鱼,站在湖边甩竿,浮标沉了一下,好像勾到了什么东西,想收线的时候感觉后脑勺被什么砸中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把这个模糊的记忆碎片说出来,越说越觉得离谱,被什么东西砸晕了三天?听起来更像是被人一闷棍敲失忆了。
为了不让她们过于担心,我也只能如此说“抱歉,可能是我不小心踩到了森林中的陷阱……”
真夜伸出手指,按在我的嘴唇上。她的指尖带着丝丝凉意,力道很轻,只是轻轻触着。
“不用跟我抱歉。下次小心点就好了。”
她收回手,嘴角弯了一下,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喂!这里还有一个大活人呢!你俩能不能别在这里腻歪!”
洛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叉着腰,薙刀杵在地上,耳朵竖得笔直。我连忙别过头,真夜也跟着别过脸,耳根微微泛红。赫洛莉的耳朵垂下来半截,嘟囔了一句“哼”,扭头去整理背包,动作很用力。
几天后的一个正午,我们停在一片森林的边缘。准确地说,是停在了两种森林的边界线上。
身后的森林是我们一路走来的灰骸林——枯枝、灰叶、扭曲的树干,偶尔出现绿叶繁茂的树木。
而面前的这片森林,每一棵树都比身后的高出十倍不止。树干笔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树冠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光线从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地上变成无数细小的金色光斑。
灌木丛里偶尔有什么东西在动,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又在我转头看过去的瞬间安静下来。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花香混合着腐烂的木头。
“好大……”赫洛莉仰着脖子往上看,耳朵也跟着往后翻,差点把兜帽蹭掉了。真夜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只是把短剑往腰间挪了挪,她的眼神里有警惕。
我拿出地图,反复核对了三遍。
没有走错。
按照地图上的标记,穿过这片森林就是离开灰骸林的最后一段路。但地图上没有标注这片森林的名字,地图边缘有极小的字,却很模糊,看不清写了什么。
我把地图叠好放回口袋,木刀握在手里。就在这时,余光捕捉到一个影子,它在树干之间快速穿梭,从一棵树后闪到另一棵树后,移动轨迹毫无规律。它的速度极快,每次停下来不超过半秒,但每次停下的位置都比上一次更近一些。
握紧了木刀警惕四周,真夜往我这边靠了半步,短剑已经拔出了三指宽。她和我一样,没有出声,只是用目光锁定了那个影子最后消失的方向。
林间的风停了,那些悉悉索索的声音也跟着消失,整个森林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