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的正中央躺着一个人。
黑绸般的长发散落在地上,深蓝色的校服破了好几道口子。
是真夜。
我跑过去,蹲下来。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眉头紧紧皱着,像在做什么噩梦。额头上有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好像在小声念叨着什么。
“真夜!”
我拍了拍她的脸。
没有反应。
又拍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她的呼吸很浅很快,胸口起伏得不太正常。
兜里的罗盘突然震动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指针在疯狂转动,罗盘表面的符文在发光,蓝色的,一闪一闪。
真夜陷入幻境了?她被困在幻境里了?
我把罗盘放在真夜的胸口,启动了能力。罗盘的指针猛地一停,指向正上方。一道蓝色的光圈从罗盘中心扩散开,扫过真夜的身体。
她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色的瞳孔先是涣散的,然后迅速聚焦。她盯着头顶的石壁看了两秒,突然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攥住了我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真夜!”
“江……江宁然……”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喘气。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手上的力气也松了。
“……我还活着?”
“活着。”我扶着她的肩膀,“你被困在幻境里了,现在没事了。”
真夜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
“你先休息一下,我给你弄点吃的。”
我站起来,掏出「厨神的口袋」,从里面翻出之前存的狼肉和几块干粮。
又拿出「厨神的锅具」,灶台落地的瞬间,真夜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开火,切肉,下锅。狼肉在热油里滋滋作响,香味很快弥漫了整个洞穴。
真夜的肚子叫了一声。她没有抬头,但耳朵红了。
我加快了速度,肉汤煮好,盛了一碗端过去。
真夜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开始不顾形象的喝着。
她端着碗往嘴里倒,烫得直吸气但没停。一碗喝完,她把碗递过来,眼睛盯着锅里。
我又盛了一碗。
第二碗慢了一些,她开始用勺子舀着喝。
第三碗的时候,她的动作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三碗肉汤下肚,真夜的脸色好多了。苍白的脸上也有了血色。她放下碗,握了握拳头,又松开,再握紧。
“好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力气变大了。”
这次我特意给自己留了一些肉汤,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我的状态。身体素质那一栏,力量、敏捷、耐力都涨了一小截。神级烹饪的效果,吃的食材越好,永久增加的属性越多。幽冥狼王的肉,加得自然不少。
“好事。”我说,“多喝几次汤,你就能一拳打碎石头了。”
真夜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点嫌弃,但嘴角弯了一下。
她靠回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你被传送到哪里了?”我坐在她旁边问道。
“一个……很黑的地方。”真夜的眼睛没有睁开,“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我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了日本。”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我站在家门口。东京的那个家。很旧的公寓楼,墙皮都掉了。门是开的,我走进去。屋子里很乱,酒瓶扔了一地,烟头到处都是。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她停了一下。
“我父亲。”
真夜从来没有提过她的家人。一次都没有。
“他在喝酒。看到我进来,抬起头,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我。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然后他开始说话。说妈妈死了,说他不容易,说我花了他的钱。越说越大声,然后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真夜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念一本书。
“我的手在那个时候摸到了剑。那把短剑一直都在我手里。但在幻境里,它不见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掐住我的脖子。我挣不开。我想喊,喊不出来。然后我就一直在那里,被他掐着,醒不过来。”
“那不是真的。”我说。
“我知道。”真夜睁开眼,看着头顶的石壁,“但那个时候,我不确定。幻境里的感觉太真了。酒味、烟味、他的手……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五岁的时候,妈妈死了。生病,治不好。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的走廊上,等着有人来告诉我她没事了。没有人来。”
“从那之后,我爸就像变了一个人。以前他不喝酒的,妈妈走后,他每天都喝。喝完就发脾气。摔东西,砸墙,然后打我。”
真夜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电影。
“一开始只是打巴掌。后来用拳头,用脚踢,用酒瓶砸。我学会了躲。听他的脚步声,听他的呼吸声,判断他什么时候会发火。在他动手之前跑出去,跑到街上,跑到公园,跑到任何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后来他不让我跑了。他把门锁了。把窗户钉死。我躲在房间里,把门反锁,他就踹门。门踹烂了,他就进来了。”
真夜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红色编织手绳。
“妈妈走之前给我的。她说,想她的时候就看看这个。我看了很多年。”
她用手指摩挲着手绳的边缘。
“我初中毕业的时候,攒够了证据。录音、照片、医院的伤情鉴定。我去了儿童相谈所。他们没有让我回去。我被安置到福利机构,和那个人彻底断了联系。”
“之后我靠奖学金和打工读完了高中,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我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别人放学去玩,我去打工。别人周末去旅游,我去图书馆。学习是我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高中毕业那天,我一个人站在校门口。别人都有父母来,我没有。我给妈妈买了一束花,放在她的墓前。然后回家,准备第二天的打工。”
真夜的声音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我就被召唤到这里来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苦笑的东西。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被父亲家暴、母亲早逝、没有朋友、没有未来的……普通日本高中生。”
“你不是。”
我脱口而出。
她看着我。
“你不是‘没有未来’。”我说,“你活下来了。你靠自己活下来了。你从那种环境里走出来,没有变成你父亲那样的人,没有放弃,没有认输。你比很多人都强。”
真夜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而且你做饭很好吃。”她忽然冒出来一句。
“……什么?”
“你做的肉汤。很好吃。”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弯了,“在我喝过的所有东西里,排第一。”
我被她带偏了话题,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然后她笑了……疲惫的笑。
“谢谢你,江宁然。”
“谢什么?”
“谢谢你找到我。在那个幻境里,我一直在想,如果醒不过来怎么办。然后你就来了。”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你每次都来了。”
我没说话。洞穴里很安静,只有苔藓的蓝光和锅具上残留的热气。
真夜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贴上我的手臂。她没有说话,我也没动。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的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头发蹭到我的脖子,痒痒的。
然后她的呼吸变慢了。
睡着了。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眉头舒展开了,不再皱着,嘴唇微微张着,睡得很沉,嘴角也微微上扬,可能做了一场好梦吧。
我也困了。从传送进来到现在,一直没停过,身体早就撑不住了。我不敢轻举妄动,怕吵醒了身边的真夜,抚摸了一下血月,并告知她如果有情况第一时间叫醒我,她很开心的答应了下来,我这才放心的闭上双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过来。
头顶的苔藓还是那么亮,蓝色的光把洞穴照得像深海。
低头一看,真夜不在我肩膀上。
她躺在我的膝盖上。头发散在我腿上,脸朝着我这边,眼睛睁着。
她没睡?
不对,她睡过了,醒了。
她就那么看着我,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蓝色的光。
“你醒了。”我说。
“嗯。”她的声音很轻,“醒了一会儿了。”
“怎么不叫我?”
“不想叫。”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我的膝盖里。头发滑下去,露出后颈。锁骨处的皮肤白得发亮。
“你睡了好久。”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和嘴巴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
“睡了多久?”
“不知道。这里没有时间。”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放下来,放在她肩膀上。很轻,没有用力。她没有躲,也没有动。
“真夜。”
“嗯。”
“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的声音才又响起来。
“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安静了。
洞穴外面的风停了。蓝色的苔藓光在石壁上慢慢晃动,像水波一样。
我靠在石壁上,真夜枕着我的膝盖。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就这样待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