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突然一热。
我伸手摸进衣兜,把那张地图掏出来。羊皮纸的边缘正在发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整张地图“腾”地一下烧起来。
我甩手把它扔在地上。几秒钟的工夫,羊皮纸就缩成一团黑灰,被不知道从哪吹来的风卷走了。
“地图毁了?”真夜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盯着地上那摊灰看了两秒,“烧得挺干净。”
“那我们怎么走?”
“往前吧。”我捡起黑刀,把血月挂在腰间,“反正只有一条路。”
真夜没再问。她弯腰把短剑从地上捡起来,插回腰间的皮扣里。
洞穴外面是一条破败不堪的走廊。石壁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有的地方整块石板都塌了,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泥土。头顶的发光石头只剩稀稀拉拉的几颗,光线暗得像黄昏。
脚下踩的都是碎石和碎骨头,有的骨头一踩就碎,化成白灰;有的还很硬,硌得脚底板生疼。
真夜走在我左边,右手按着剑柄,左手垂在身侧。她的脚步比我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听到了吗?”她忽然停下来。
我也停下了。走廊尽头,有什么声音传过来。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爷爷……大家……”
那声音越来越近。
“……不……不要!”
是赫洛莉!?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过了走廊最后一段弯道。面前是一个阴暗的房间,比之前的房间都小,四四方方的,大概只有二十来平方米。房间的四个角落各有一根石柱,柱子上刻着扭曲的符文。
赫洛莉站在房间正中央。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薙刀掉在地上,就在她脚边。她的头微微仰着,看着头顶那片黑暗的空洞。
“赫洛莉!”我喊了一声。她没有反应。
我往前迈了一步,想走过去。真夜拉住了我的手腕。
“等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她的眼睛。”
我眯起眼,借着房间角落那几颗发光的石头,看清了赫洛莉的脸。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不再是浅灰色,而是一种浓烈的、像凝固血液一样的猩红色。眼球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光,像玻璃珠在灯下的反光。
幻境。
我立刻掏出罗盘。指针开始疯狂转动。
罗盘有反应,说明她确实被困在幻境里了。
“爷爷……大家……不!不要!!!”
赫洛莉突然尖叫起来。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撕裂感。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她怎么了?”真夜攥紧了我的手腕。
“不知道。但我们必须把罗盘放到她身上。”我刚说完这句话,赫洛莉的身体开始发生了变化。
她的脸最先开始变化。颧骨往两边撑开,鼻梁塌下去又鼓起来,嘴往前突,嘴唇裂开,露出里面正在变尖变长的牙齿。浅灰色的头发从发根开始褪色,变成银白色,然后是灰白色,最后变成纯白色,像雪一样白。
两只耳朵不再是之前那种毛茸茸的兽耳,而是真正的、老虎一样的耳朵,短而圆,竖得笔直。
她的身体在膨胀。
衣服被撑得咯吱作响,袖口先裂开了,露出下面的手臂。手臂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绒毛,灰白色的,很短,但很密。手也在变,五指还在,但每一根都变粗变长,指尖钻出弯钩一样的利爪,在暗光下泛着冷白色。
腿的变化最彻底。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开始反弯,脚掌变长变大,脚趾变成爪子在石板上刨出四道深痕。一条尾巴从她身后甩出来,粗而长,末端有一团蓬松的毛。
她的头完全变成了老虎的头。白色的皮毛,黑色的条纹从额头延伸到鼻梁,两只耳朵竖在头顶,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匕首一样的牙齿。
但她没有四脚着地。她用那两条反弯的腿站着。身体微微前倾,双臂垂在身体两侧,爪子一张一合。
人立而起的白虎!?
“吼——”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咆哮。那声音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震得我耳膜发疼,震得真夜踉跄着退了两步。
我稳住脚步,挡在真夜前面。
兽化的赫洛莉低下头,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锁定了我。她的瞳孔竖成一条线,像蛇一样。
她迈了一步。爪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啪”的一声。
第二步。第三步。
她在朝我走过来。
“真夜。”我没有回头,“你退后。”
“不退。”
她的声音很坚决。我侧头看了一眼,她已经拔出了短剑,双手握柄,剑尖指着地面,重心压得很低。
“赫洛莉已经敌我不分了!她陷入了幻境。”我说。
“我知道。”
“你会受伤的。”
“你也一样。”
赫洛莉又发出一声低吼,然后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白虎形态的赫洛莉比原来快了不止一倍,我只能看到一个白影在视野里放大。
我侧身躲开,她的爪子擦着我的胸口掠过,衣襟被撕开三道口子。没有痛感,但我知道胸口多了三条血痕。
她落地的瞬间就转过身,尾巴横扫过来。我跳起来躲过,真夜从侧面冲上去,短剑刺向她的腰侧。
赫洛莉的反应更快。她扭腰,利爪拍在短剑的侧面,“叮”的一声,真夜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在石柱上。她闷哼一声,从柱子上滑下来,单膝跪地,短剑还握在手里。
“真夜!”
“没事。”她咬着牙站起来,左肩的衣服破了一个洞,血从里面渗出来。
我握紧黑刀和血月,一左一右,朝赫洛莉冲过去。黑刀砍向她的左前腿,血月刺向她的右肩。
她后撤一步,躲开了血月,但没有躲开黑刀。刀刃砍在她的小臂上,只切进皮毛半寸。她的皮毛太厚了,黑刀这种锋利的东西都砍不透。
她反手一爪拍过来,我抬血月格挡。爪子拍在剑身上,火花四溅,我整个人被拍得倒退了好几步,脚在石板地上犁出两道痕迹。
力量也大了好几倍。
真夜从侧翼再次冲上去。她没有直接攻击赫洛莉的身体,而是刺向她的脚踝。短剑刺进后腿的关节缝隙里,赫洛莉发出一声吃痛的咆哮,那条腿一软,身体歪了一下。
趁这个机会,我冲上去,黑刀砍向她另一条腿的膝盖后侧。刀刃切进皮毛,碰到了里面的韧带。我手腕一翻,刀刃割断了那根韧带。
赫洛莉单膝跪了下去。
但她的反击来得更快。一巴掌拍在我胸口,我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胸腔里翻江倒海,嘴里涌上一股腥甜。没有痛感,但我知道肋骨又断了。
真夜绕到赫洛莉身后,短剑刺向她的后背。剑尖刚碰到皮毛,赫洛莉的尾巴就甩了过来,卷住真夜的脚踝,把她倒提起来。
“啊——”真夜惊呼一声,头朝下悬在半空。她没有慌,腰腹用力卷起身体,短剑刺进尾巴的根部。
赫洛莉疼得松开尾巴,真夜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她趴在地上喘气,校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
我从墙上撑起来,血月在左手,黑刀咬在嘴里,朝赫洛莉冲过去。她看到我冲过来,张开嘴朝我咬下来。我矮身滑过去,从她身下滑过,血月划开了她腹部一道口子。皮毛被切开,血从伤口涌出来,滴在我脸上。
赫洛莉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转身一巴掌把我拍飞。我又撞上另一根石柱,柱子上的符文闪了一下,暗了下去。
真夜从地上爬起来,短剑横在身前。她的呼吸很重,左臂垂着,好像脱臼了。但她没有退。
赫洛莉朝她走过去,每走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血脚印。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但她的速度没有减慢。
就在真夜快要退到墙角的时候,赫洛莉突然停住了。
她的身体开始抽搐。从腹部开始,肌肉一颤一颤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抽搐蔓延到胸口,到四肢,到尾巴。她的爪子在地上乱刨,刨出四道深深的沟。
“吼——”带着颤抖的赫洛莉哀嚎着。
她的身体开始缩小。肌肉在消减,骨架在收缩,皮毛在褪去。白虎的头慢慢缩回去,露出下面赫洛莉那张苍白的、满是汗水的脸。
她变回来了。
赫洛莉跪在地上,浑身抽搐。她的手指蜷成一团,脚尖绷直,整个人像一只被丢上岸的虾,弓着背,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她的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的“咯咯”声。
我冲过去,从兜里掏出罗盘,按在她胸口。蓝色的光圈扫过她的身体,她猛地弹了一下,眼睛睁开了。瞳孔还是猩红色的,但红色在一点一点褪去,浅灰色从边缘往中心蔓延。
“张嘴!”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肉干,这是之前用神级烹饪做的,全塞到了赫洛莉的嘴里。
她下意识地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抽搐慢慢停了。
她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腹部的、腿上、手臂上的,所有伤口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脱落。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再发紫。
她的眼睛闭上了。
呼吸平稳下来。
“……谢谢你,宁然哥哥……”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梦里飘出来的一句话。她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浅,但确实在笑。
真夜走过来,蹲在赫洛莉旁边,看了我一眼,“她叫你哥哥。”
“我听到了。”
“你什么时候变成她哥哥了?”
“我也不知道。”
真夜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赫洛莉身上。
我靠墙坐下,大口喘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不痛,但还好,没有致命伤。血月的剑身还沾着赫洛莉的血,暗红色的,在蓝色的苔藓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你刚才为什么不使用我的火焰?”我握着剑柄,宝石的光闪了一下,血月的声音传入我的脑海。
“我不确定,会不会给她造成致命伤。”我在脑海中回答道。
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自己累出了幻觉,但紧接着又震的更猛。碎石从头顶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真夜站起来,把赫洛莉背在身后。
第三下震动更剧烈。石壁上的裂纹在扩大,裂缝像蛇一样往四处爬。头顶的发光石头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快走!”我抓起赫洛莉的薙刀撑着墙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石壁坍塌的巨响。
整个地下城都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