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洛莉呆呆地站在原地。
金色光粒已经全部没入了她的眉心，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像两团被点燃的火。我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能动了，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成狂喜。
“我……我得到了……”她攥紧薙刀，双手在抖，“枪圣的传承！她的战斗经验，她的枪法，她的一切都在我脑子里！”
话音刚落，她甩了一下薙刀。刀尖撞在地面的石板上，“叮”的一声，碎了，碎片落了一地。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些金色光粒又从她眉心飘出来，飘到薙刀的断口处，一粒一粒地附着上去，像拼图一样重新拼出了一个枪尖。
枪尖和英灵手里那杆长枪一模一样，菱形，两侧有月牙形的护刃，金色的纹路从刀身的末端一直延伸到尖顶。
“「雷煌」。”赫洛莉的手轻轻抚过枪尖，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说不出的敬畏，“它的名字叫「雷煌」。”
她把「雷煌」举起来，退了两步，开始舞。起手式……前脚虚点，后脚实踩，枪身斜靠在腰侧，枪尖与眼睛平齐。和那个英灵一模一样。
她刺出一枪，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收枪，再刺，再收，再扫，再挑。动作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但看起来还差点意思。
“还不够熟练。”我说。
“嗯，但我以后会练好的。”她握紧枪身，眼睛里的光很亮。
“喂，你还在吗？”我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殿堂喊了一声。声音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变成一圈一圈的回音，没有人回答。
“我们如何才能找到同伴？又如何才能离开这里？”还是没有回答。
正当我准备放弃的时候，那个机械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传送到这座遗迹中的……只有你们三人……并没有你说的第四人……”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每个字之间都有很长的间隔。“至于如何离开这里……”然后就彻底消失了。我皱起眉头。没有第四个人？那夜莺被传送到了哪里？
地面突然震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有规律的震动，而是猛烈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炸开了一样。石柱上的裂缝在扩大，穹顶上的发光石头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快！看看周围有没有隐藏的通道！”我喊了一声。
真夜已经跑到了神像后面。“这里！”她的声音从雕像的底座后面传出来，我绕过去，看到石壁上有一道裂缝，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裂缝边缘的石板是松动的，明显是新打开的。
“进去！”我把赫洛莉推进去，真夜跟在她后面，我最后。裂缝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够一个人走。通道没有光，我摸黑往前走，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向下延伸，很陡。身后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碎石从头顶掉下来，砸在后背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了光。紫色的光，从一个圆形的门框里透出来。我挤过去，看到面前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房间的正中央是一个传送……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的缝隙里流淌着紫色的光，像液体一样在石板表面缓缓流动。
“如果我们再次被传送到不同的地方怎么办？”赫洛莉看着传送阵，耳朵贴在头皮上。
“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真夜的声音很平静，“这里快塌了，只有用这个才能活下去。”
我牵起真夜的手，又牵起赫洛莉的手。攥得很紧。真夜的手还是凉的，赫洛莉的手很热。 我们走进传送阵，紫色的光从脚下涌上来。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像是整个人被倒过来甩了好几圈。我握紧两只手，不敢松。
眩晕感消失的时候，脚下的石板变成了泥土。我睁开眼，看到面前是一堵巨大的城墙，青灰色的石砖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几十米高的地方，城墙上站满了人，手里握着长枪和弓弩。耳边传来喊杀声，从城墙的另一侧涌过来，沉闷的、像海浪拍打礁石一样的声音。
我微微一愣，这城池中满是人类，我们距离城墙很近，能听到城外喊杀的声音。
距离那个流放之地最近的城市，不……那已经算不上是城市了，不过是一个残破的村庄而已。
我迅速拿出罗盘，罗盘很平静，这并不是幻境。
“这是……哪里？”真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猛地转头，她还在，右手握着短剑，正在打量周围的环境。
城门口站着很多人，穿着各式各样的铠甲，都破破烂烂的。他们手里拿着武器，表情紧张，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眼祈祷。
“喂！你们两个！”一个身穿银色破旧铠甲的女人跑过来，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尖上还沾着未干的血。她一脸严肃地瞪着我和真夜，“魔族大军就要打进来了！愣着干什么？莱诺琳大人要亲自出城迎战了，我们要跟上她的脚步！”
莱诺琳？伊斯塔梅纳尔·莱诺琳？那个枪圣？难道……我们穿越回她所在的那个年代了？
两套破旧的制式铠甲被丢到我脚边。那个女人看了一眼我腰间的黑刀和血月，又看了一眼真夜手里的短剑，皱了一下眉头，但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
“真夜，我们可能……”我蹲下来捡起铠甲。“嗯，我知道。”真夜也在捡，“也许她需要我们做一些事情，做完才能离开。”
铠甲很重，铁片已经锈得发黑了，但勉强能穿。我把黑刀和血月别在腰间，又把铠甲套上去，真夜穿得比我快，她穿好之后蹲下来帮我系腰带上的皮扣。她的手很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胸口，“走吧。”
城门打开了。
外面是一片平原，灰黄色的土地延伸到天际，地平线上站着一支军队，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黑色的海洋，从地平线的这头铺到那头。最前排是步兵，举着盾牌和长矛；中间是弓箭手，弓弦已经拉满了；最后面是骑兵，骑在巨大的黑色战马上，马身上也披着铠甲。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形比周围的士兵高出两个头，穿着一身漆黑铠甲的魔族少女，头顶长着两只弯曲的角，手里握着一柄比人还高的大刀。刀身上刻着暗红色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血一样的光。
“克拉拉！”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队伍最前方炸开。一个骑着黑色战马的身影冲了出去，银白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金色的长发从盔甲边缘垂下来，在风中飞扬。她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尖是金色的，枪身上的纹路和赫洛莉的“雷煌”一模一样。
是莱诺琳。和雕像上一模一样。
“只要我莱诺琳还活着，你绝对别想着攻下这座城！”她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战场。
克拉拉没有回答。她举起了大刀。
战争开始了。
魔族的第一排步兵冲上来，黑压压的一片，脚步声震得地面发抖。我拔出黑刀和血月，真夜拔出短剑。我们二人站在队伍的中段，前排的士兵已经和魔族的步兵撞在了一起。
一个魔族士兵朝我扑过来，他的皮肤是暗灰色的，头上长着两只短角，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铁剑。我侧身闪过他的剑，黑刀砍进他的脖子，血喷了我一脸。他没有倒，反手一剑横扫过来。我抬血月格挡，剑刃撞在血月的剑身上，火花四溅。我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蹬开，黑刀追上去，捅进了他的心脏。
战斗中的触感很真实，这也不是梦境。
倒了一个。又来了两个。
左边那个拿着战斧，右边那个拿着长矛。我往左闪，战斧擦着我的肩膀劈在地上，黑刀砍断了战斧的木柄。长矛刺过来，我扭腰躲过，血月刺进持矛者的喉咙。
真夜在我右边，她的短剑已经刺穿了三个魔族士兵的胸口。她的动作很干净，刺、拔、闪，每一步都踩在我之前教她的位置上。但她左臂还垂着，脱臼后没有复位，只能用右手战斗，每刺出一剑都要用更多的力气来维持平衡。
魔族士兵太多了。打倒一个，上来两个；打倒两个，上来四个。我们的队伍被往后推，每退一步就有人倒下，被踩在泥土里，再也站不起来。
“真夜！你怎么样？”我砍翻又一个魔族士兵，侧头看了她一眼。
“还行。”她的声音有点喘，校服外套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魔族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莱诺琳的声音从队伍最前方传过来。“克拉拉！”我抬起头，看到她已经冲到了敌阵中央，金色的长发在黑色的浪潮中像一面燃烧的旗帜。克拉拉迎上去，大刀斩下来，刀身带着暗红色的光。莱诺琳没有硬接，枪尖在大刀的侧面点了一下，整个人借力偏转了方向，从克拉拉的身侧掠过，枪尖在他腰侧留下一道口子。
克拉拉转身，大刀横扫。莱诺琳后仰，刀锋擦着她的鼻尖扫过。她趁大刀扫过的空隙，一枪刺向克拉拉的咽喉。克拉拉偏头躲过，伸手抓住枪身，用力一拽。莱诺琳没有松手，整个人被拽得从马上飞起来，她凌空翻身，双脚踢在克拉拉胸口，借力弹开，落地时枪尖已经重新指向了克拉拉的眉心。
太强了。她的枪法又快又准。每一枪都刺在最该刺的位置，不多一寸，不少一寸。她的身体仿佛和枪是一体的，枪在她手里是手臂的延伸。
克拉拉的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刀都能劈开巨石，但就是碰不到她。
魔族士兵还在往前涌。我的手臂已经快抬不起来了，每一刀都要用尽全力才能砍进去。真夜靠在我背上。
看来，只能拼尽全力了，之前与英灵作战我知道自己不会死，而这一次是战场，得拼命了。
我深呼吸，随后开启了「剑心通明」，收起黑刀，右手紧握血月，开始催动血月的火焰，刀柄长出尖刺贯穿我的手，血月开始吸食我的血液，与此同时，我也开始抽取真夜的魔力。
黑紫色的火焰覆盖剑身，我摆开了架势，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我只有十分钟的时间，我们距离城门口……城门口此时已经有很多魔族冲了过去，我们没有了退路……
十分钟的时间很快的就过去了，虽然我杀死了很多魔族，可魔族的数量仿佛从来没有减少过一般，让人绝望，「剑心通明」的效果消失后，虚弱感来袭，我无法维持剑身上火火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火焰熄灭。
这个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战场是如此残酷。
“江宁然……”真夜的声音很虚弱，“我快没力气了。”
“我知道。”我咬紧牙关，一剑砍翻了面前的魔族士兵，又拔出黑刀，一刀捅穿了另一个的胸口，血月刺进了第三个的脖子。但他们还在涌上来，看不到尽头。
莱诺琳还在战斗。她的战马已经死了，她的铠甲上全是裂痕，她的金发被血黏在一起，但她的枪还在动。刺、挑、拨、扫，每一招都和之前一样精准。克拉拉被她打得节节后退，身上多了十几道伤口，但她还在笑。
“你一个人守不住这座城。”克拉拉的声音很低沉，“你一个人守不住任何人。”
莱诺琳没有回答。她刺出最后一枪，枪尖钉进了克拉拉的肩甲。然后地面炸开了。
数个紫色的光圈在莱诺琳脚下展开，光圈的边缘伸出锁链，缠住了她的脚踝、手腕、腰、脖子。是魔法的陷阱。克拉拉退了半步，看着被锁链捆住的莱诺琳，举起了大刀。
“不……”莱诺琳这最后的希望即将消散，我绝望的喊出了声。
克拉拉的大刀斩下来。莱诺琳无法闪避。她只把枪掷了出去。枪尖刺穿了克拉拉的胸口，从后背透出来。克拉拉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胸口那个血洞，然后笑了。
“果然……杀不死你啊。”莱诺琳的声音很平静。
大刀落下来了。
我看见她的身体从中间被劈开，金色的长发在空中散开，像一面被撕碎的旗帜，她的身体倒在血泊里，不再动了。
战场安静了一瞬。然后魔族士兵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退！往城里退！”有人在喊。队伍开始溃散，士兵们丢掉武器往城门跑。魔族士兵追上来，一刀一个，砍翻了落在后面的所有人。
“走！”我拽着真夜往城门跑。
魔族士兵追上了我们。一个从侧面扑过来，我一刀砍在他脖子上，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另一个从后面抱住我，把我摔在地上。我翻身爬起来，血月捅进他的肚子，他的血喷了我一脸。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我记不清砍了多少个了。只记得手臂越来越重，刀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刀都像在泥潭里走路。真夜已经站不起来了，她靠着一块石头，短剑还握在手里，但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江宁然……你先走……”她的声音很虚弱，嘴角有血。
“闭嘴。”我挡在她面前，黑刀架住了迎面砍来的一刀。刀架住了，但我的膝盖跪了下去，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在握刀。
我跪在血泊里，黑刀插在身前，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面前是数不清的魔族士兵，他们在往我们这边走，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真夜的手搭在我肩膀上。
“江宁然。”
“嗯。”
“下辈子……还能遇到你吗？”
“你不会死的！不要说这种话！”
她笑了。和那天在篝火旁边一模一样的笑，眼角弯着，嘴角上扬，琥珀色眼睛里映着火光。
魔族士兵的刀落下来了，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我……死了……真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