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秋跑进主楼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还在追。
她没往后看——不需要。耳机里成然的声音已经在实时播报:“三个,距离你大约三十米。左边那个速度最快,右边那个在抄近路。”
“还有一个呢?”
“往东边去了。在追小语她们。”
林霁秋的眉头皱了一下。“小语她们跑远了?”
“快了。围墙外面有接应,但需要再撑两分钟。”
“知道了。”
林霁秋加快脚步,穿过走廊,拐进楼梯间。她没有往上跑——三楼是死路,没有其他出口。她往下跑,往地下室的方向。
地下室的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两侧是管道和杂物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化学制剂的气息。
她跑过一扇门,又跑过一扇门。
然后停下来。
不是跑不动了——是到了。
她面前是一扇铁门,和昨晚阿墨看到的那扇一样。没有门把手,只有一个小窗户。
铁门。
锁着。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霁秋没有转身。她抬起手,按在铁门旁边的墙壁上。
闭上眼睛。
“青雀。”
青雀从她的意识中浮现,落在她的肩膀上。歪着头,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她。
“去另一边。”
青雀振翅飞起,从铁门上方的通风管道钻了进去。
铁门的另一边,是那个房间。
阿墨昨晚来过的地方。
床。椅子。输液架。
墙上密密麻麻的照片。
还有——床上躺着的人。
那个短发、瘦削、穿着白色T恤的女孩。她还躺着,眼睛闭着,输液袋里的液体还在缓慢地滴落。
青雀落在输液架上,歪着头,看着那个女孩。
然后它听到了声音。
铁门外面,脚步声。
林霁秋没有动。
她站在铁门前,闭着眼睛,手按在墙壁上。
追兵到了。
三个。
“站住!别动!”
林霁秋睁开眼睛,转过身。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距离她不到十米。最前面那个穿着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棍状物——不是警棍,是某种电击器。后面两个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拿着手电筒和对讲机。
“你跑不掉了。”黑色夹克说。
林霁秋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一个被堵在死胡同里的人。
“我知道。”她说。
黑色夹克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双手抱头,蹲下。”
林霁秋没有动。
黑色夹克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电击器抬起来。“我说,双手抱头——”
话没说完。
因为林霁秋不见了。
不是“跑开了”,不是“躲闪了”,是不见了。
原地。
消失。
黑色夹克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很大。后面的两个保安也愣住了,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怎……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林霁秋不在铁门外面了。
她在铁门里面。
——
青雀从通风管道里看到了一切。
林霁秋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走廊里了。她在那个房间里,站在床边的输液架旁边。
呼吸有点急促。
不是累——是“换位”的消耗。
这是她的能力之一。分身可以回收,回收后获得分身的记忆和疲劳。但“换位”不一样——换位是把本体和分身在瞬间交换位置。消耗比回收大得多,距离也有限制。但她和青雀之间的距离,刚好在范围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林秋”的样子。
但“林秋”的脸,出现在这个房间里。
墙上的照片在看着她。
二十多张脸。二十多个失踪的女孩。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的人。
短发,瘦削,白色T恤。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连着输液袋。女孩的眼皮动了一下——她还有意识,只是被药物压制着。
“你是谁?”林霁秋轻声问。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没关系。不用说话。”林霁秋看了看输液袋上的标签,“我会带你出去。”
她伸手,拔掉了留置针。
女孩的手指颤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睁开。
林霁秋把输液袋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床上。然后她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一个编号。
她记住了。
——
铁门外面,黑色夹克还在愣神。
“她……她人呢?”
“不、不知道……”保安的声音在发抖,“刚才还在……”
黑色夹克走上前,走到铁门前,透过小窗户往里看。
他看到林霁秋。
站在房间里。看着墙上的照片。
他的脸色变了。
“她怎么进去的?!”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林霁秋又不见了。
这一次,不是青雀。
是阿花。
——
院子里,阿花蹲在草坪上,舔着爪子。
它刚才引开了保安,现在保安都被林霁秋吸引了注意力,没有人管它了。阿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不见了。
林霁秋站在草坪上。
阿花在她脚边——不,阿花不见了。换位之后,阿花去了房间里,代替了她的位置。
夜风吹过她的头发。
“林秋”的头发,及肩,黑色。但发绳在换位的过程中掉了,头发散落在脸侧。
她抬起头,看着主楼的方向。
那扇铁门,已经在她身后了。
“成然。”
“在。”成然的声音有些紧,“你刚才……换位了?”
“嗯。”
“消耗大吗?”
“还好。”林霁秋活动了一下手指,“但阿花现在在里面。”
“阿花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她只是猫。他们抓不到她。”
林霁秋转身,往东边的方向走。
小语和小艺应该已经跑出去了。她需要去和她们会合。
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院子里还有一辆车。
黑色SUV。引擎还在转,排气管冒着白雾。
驾驶座上的人——她透过车窗看到了——正拿着对讲机在说什么。他的表情很紧张,像是在汇报什么。
林霁秋看了两秒,然后改变方向,朝那辆车走过去。
不是去送死。
是去找——答案。
——
主楼里,黑色夹克站在铁门前,脸色铁青。
“给我打开这门!”
保安哆嗦着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门开了。
黑色夹克冲进去。
房间里只有那张床、那把椅子、那面贴满照片的墙。
还有——一只猫。
三花猫,蹲在床上,歪着头看着他。
“喵。”
黑色夹克盯着那只猫。
“……什么情况?”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那只猫——阿花——已经跳下床,从门缝钻了出去,消失在走廊里。
黑色夹克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电击器,不知道该追猫还是该汇报。
他选择了后者。
“老大,人跑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跑了?怎么跑的?”
“就是……突然不见了。然后又出现在房间里。然后又不见了。”
沉默。
“……你喝酒了?”
“没有!我亲眼看到的!”
又是一阵沉默。
“不管怎样,找到她。她不可能凭空消失。”
黑色夹克咽了口唾沫。
“是。”
但他心里知道——那个人,确实凭空消失了。
——
林霁秋走到黑色SUV旁边。
驾驶座上的男人还在对讲机里说话,没注意到她。
她敲了敲车窗。
男人转过头,看到一张年轻女性的脸——黑发及肩,五官清秀,表情平静。他愣了一下。
“你是谁?”
林霁秋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一拳打碎了车窗。
不是用“林秋”的手——是用她自己的手。
骨骼在出拳的瞬间完成了微调,指关节变硬,肌肉收紧,力量从肩膀传到拳头,再到玻璃。
玻璃碎了。
碎渣落在驾驶座上,落在男人的腿上。
他惨叫一声,本能地往后缩。
林霁秋伸手进去,打开车门,把他拽了出来。
男人摔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林霁秋已经坐进了驾驶座。
钥匙还插着。引擎还在转。
她踩下油门。
SUV冲了出去,碾过草坪,撞开了院子的铁门。
身后,有人喊叫,有人追,有人开枪。
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霁秋没有回头。
她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纽扣大小的定位器,贴在方向盘上。
“成然,能定位到这辆车吗?”
“能。你开出来之后往东,接应车辆在距离你大约一公里的位置。”
“小语她们呢?”
“已经上车了。安全。”
林霁秋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是从身后传来的。
警笛。
不是警察——是这个组织的“警笛”。
黑色SUV的后视镜里,有两辆车跟了上来。一辆是白色的面包车,一辆是黑色的轿车。车灯在夜色中闪烁,像两只追逐猎物的眼睛。
林霁秋踩下油门,车速表指针往右摆动。
但她知道,这辆车跑不过后面那两辆。
不是车的问题——是她对这条路不熟。
“成然,前方路况。”
“往前开五百米,有一个岔路口。往右拐,是一条小路。路面不平,但你的车能过。”
“他们呢?”
“他们的车底盘低,过不去。”
林霁秋握紧方向盘。
岔路口。
往右。
方向盘猛地一转,SUV冲进了那条小路。
路面坑坑洼洼,车身剧烈颠簸。她的头撞到了车顶,但手没有松开方向盘。
后视镜里,那辆白色面包车跟了上来——它也能过。
黑色轿车停在了岔路口,过不来。
只有一辆了。
林霁秋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小路两边是树林,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车灯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路面,两侧的树枝刮过车身,发出刺耳的声音。
“成然,还有多远?”
“再往前开三百米,有一个转弯。转弯之后有一片空地。接应车辆在那里。”
“好。”
她握紧方向盘。
身后,白色面包车越来越近。
车灯照进她的后视镜,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
踩死刹车。
SUV猛地停下。后面的面包车没来得及反应,一头撞了上来。
巨大的冲击力让林霁秋的身体往前冲,安全带勒住了她的肩膀。她的头撞在方向盘上,眼前黑了一瞬。
40%的反馈——不,这是本体的痛。
100%。
她甩了甩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面包车的前脸已经撞得变形了,引擎盖冒着白烟。驾驶座上的人挣扎着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想要出来。
林霁秋走过去,一脚把车门踹回去。
那个人被夹在车门和座椅之间,惨叫了一声。
“别动。”林霁秋的声音很平静。
那个人不动了。
林霁秋转身,往树林里跑。
身后,面包车里传来对讲机的声音:“追上她没有?!”
“没有……她往树林里跑了……”
“追!”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林霁秋加快了速度。
她的体能不是问题——结构变形让她的肌肉效率远超常人。但树林里太黑了,没有路灯,只有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透下来,像碎片一样洒在地上。
她跑过一棵树,又跑过一棵树。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个人。
不,四个。
“成然,空地还有多远?”
“你已经过了。”成然的声音有些急,“往回走,左边,大概五十米。”
林霁秋转身,往左边跑。
五十米。
她看到了——不是空地,是一辆车。黑色的,熄了灯,停在树林的边缘。车门开着,有人站在车旁边。
成然。
“快!”他的声音从耳机里和空气中同时传来。
林霁秋加快脚步。
身后,脚步声更近了。
有人开枪。
子弹打在她身边的树上,木屑飞溅。
她没有回头。
她跑到车旁边,成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塞进后座。
“开车!”他对驾驶座上的人说——是阿左。
阿左踩下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子弹打在车尾,玻璃碎了。
林霁秋趴在座位上,感觉到碎玻璃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然后——安静了。
只有引擎的声音,和阿左平稳的呼吸声。
林霁秋慢慢坐起来。
后视镜里,那片树林越来越远。车灯在黑暗中变成了两个小点,然后消失了。
“小语她们呢?”她的声音有些哑。
“在前面那辆车里。”成然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安全。”
林霁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些画面——墙上的照片、输液袋、明一老师的脸、黑色夹克不可置信的表情。
还有换位时那一瞬间的失重感。
“你的头在流血。”成然的声音很低。
林霁秋伸手摸了摸额头,手指上沾了一点血。“擦伤。”
“不是擦伤。需要缝针。”
“回事务所再说。”
成然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额头上的一块纸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林霁秋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表情平静,但手指很轻。
“你的手在抖。”林霁秋说。
“没有。”
“我感知得到。”
成然沉默了一瞬。
“……我没事。”
林霁秋没有戳穿他。
她闭上眼睛,靠回座椅。
纸巾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是他从工作室带出来的。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
远处,有警笛声。
不是追他们的。
是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地方。
林霁秋听着那个声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笑。
是一种——终于可以放松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