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才慢慢减速。
林霁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额头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成然用纸巾按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块创可贴。不是专业的处理，但至少能撑到回事务所。
“快到了。”阿左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林霁秋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到熟悉的街景。凌晨两点，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花店的卷帘门关着，咖啡馆的灯也灭了。一切都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子停在事务所门口。阿左熄了火，拉开车门。另一辆车已经先到了——小语和小艺从那辆车里下来，站在路边，裹着毯子，脸色发白。
林霁秋推开车门，下了车。腿有些发软——不是体力问题，是换位的消耗加上本体的伤，叠加在一起，让她的身体有些不太听使唤。
“林秋——不，那个……”小艺看着她，不知道该叫什么。
“叫我林霁秋。”她说，“进去再说。”
阿右已经打开了事务所的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药箱。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很多，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她们进去。
阿左跟在后面，手里抱着几条毯子。
成然最后一个下车，关上车门，锁好。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街角的方向——没有人，没有车。然后他转身，走了进去。
阿左关了门，锁好。
事务所的灯全亮了。阿右把药箱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烧水。阿左把毯子递给小语和小艺，然后走到柜台后面，打开电脑，开始做他擅长的事——整理信息、清除痕迹、确保没有人能追踪到这里。
林霁秋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成然坐到她旁边，伸手拿起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碘伏、棉签、纱布。
“我看看。”他说。
林霁秋微微侧过头，让他检查额头上的伤口。他的手指很轻，拨开她的头发，查看创口的深度。
“需要缝针。”他说，“两针。”
“你会吗？”
“会。”
“什么时候学的？”
“以前。”成然没有多解释，从药箱里拿出针线包——不是普通的针线，是缝合伤口用的那种，已经消过毒，放在密封袋里。
小艺在旁边看着，脸更白了。“你……你要在这里缝？”
“去楼上。”林霁秋站起来，“阿右，带她们去休息。二楼有空房间。”
阿右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端着水壶。“都收拾好了。左手第二间，右手第三间，床单都是干净的。”
小语拉着小艺的手，跟着阿右上楼去了。走了几步，小语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霁秋一眼。“你……你没事吧？”
“没事。”林霁秋说，“明天再聊。今晚好好休息。”
小语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楼梯上的脚步声消失了。成然站起来，拿起药箱。“上楼，我给你缝。”
林霁秋的房间在三楼。成然让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台灯开着，光线不算太亮，但足够看清伤口。
他用碘伏棉签在伤口周围擦了两遍，动作很轻，但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林霁秋的手指还是缩了一下。
“疼？”
“不疼。”
“你的心率升高了。”
“……你能不能别老监测我？”
“控制不住。”成然说着，拿起了针。
林霁秋看着那根针，深吸一口气。她不怕疼——至少她以为自己不怕。但针靠近皮肤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是本能地绷紧了。
“别看。”成然说。
林霁秋移开视线，看着窗外。窗帘没拉，能看到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的城市灯光把天际线染成暗橙色。
针穿过皮肤的时候，她感觉到一丝刺痛。不剧烈，但很清晰。成然的手很稳，动作很快，像是做过很多次。
“好了。”他说。
林霁秋低头看了看，额头上贴着一小块纱布，胶带固定着。
“你缝针的技术……什么时候学的？”她问。
“在锈骨的时候。”成然收拾着药箱，语气很平静，“那里没有医生。受伤了只能自己处理。”
林霁秋看着他。“你经常受伤？”
“以前。”
“现在呢？”
成然的手顿了一下。“现在有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林霁秋没有说话，成然也没有。他低下头，继续收拾药箱，把用过的棉签包在纱布里，扔进垃圾桶。
“成然。”
“嗯。”
“今天谢谢你。”
成然的手指停了一下。“不用谢。”
“不是客气。”林霁秋说，“是真的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出不来。”
成然抬起头，看着她。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你出得来。你一直都能出来。我只是……”他顿了一下，“在接应点等你。”
林霁秋看着他，慢慢笑了。“那你等到了。”
“嗯。”
成然站起来，拎起药箱。“你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霁秋。”
“嗯？”
“……你今天换位的时候，我的感知力……有一瞬间感觉不到你了。”
林霁秋愣了一下。
“就那一瞬间。”成然的声音很低，“我以为……”
他没有说完。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消失在楼梯口。
林霁秋坐在床边，看着关上的门。
“以为……什么？”
她轻声问，但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早上，林霁秋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了。她坐起来，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成然昨晚贴得很牢，过了一夜还是好好的。
她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下楼。
阿左已经在柜台后面了，面前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阿右在厨房里做早饭，油烟机的嗡嗡声隔着墙传过来。
“早。”阿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早。小语她们呢？”
“还在睡。昨晚太累了。”
林霁秋走到沙发边坐下，阿左把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成哥在工作室。昨晚没回去。”
“他一夜没睡？”
“嗯。一直在查那个组织的资料。”
林霁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站起来，走向工作室。门没关，成然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早。”
“早。你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
“那不算睡。”
“够用了。”
林霁秋走到他旁边，看着屏幕。“查到什么了？”
“那个营地已经被警方查封了。”成然调出一篇新闻报道，“今天凌晨四点，警方接到匿名举报，突击检查了那个地方。救出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
“嗯。都是失踪人员。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二十四岁。”
林霁秋看着屏幕上那些名字和照片。有些面孔她在那个房间的墙上见过，有些没有。她沉默了几秒。
“明一老师呢？”
“跑了。”成然调出另一份资料，“现场的监控显示，他在警方到达前大约四十分钟就离开了。和他一起走的还有三个人——黑色夹克那个，陈老师，还有司机。”
“能查到他们的去向吗？”
“暂时不能。他们换了车，换了路线，像是早有准备。”成然转过身看着她，“但我会找到的。”
林霁秋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成然说，“那个组织的资金链，我查到了一个上游账户。账户的持有人……和镜会有关联。”
林霁秋的眼睛眯了一下。“镜会？”
“嗯。不是很直接的关联，但顺着资金流向追下去，终点指向境外的一个基金会。那个基金会……我见过。”
“在哪里？”
“观星者的资料库里。”成然的声音低了一些，“三年前，我入侵观星者的系统，见过那个基金会的名字。”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
镜会、锈骨、观星者。三个组织的脉络，在这一刻第一次有了交集。
“你的意思是，这三个组织可能有联系？”
“不一定。”成然说，“但至少，他们在资金上有重叠。可能是同一个金主，可能是合作关系，也可能只是巧合。”
“你觉得是巧合吗？”
成然看着她。
“你觉得呢？”
林霁秋没有回答。
外面传来阿右的声音：“老板！早饭好了！小语她们也醒了！”
林霁秋转身走向门口，停下来。“成然。”
“嗯。”
“吃完饭睡一会儿。”
“好。”
“我说的不是‘好’。我说的是‘睡一会儿’。”
成然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餐厅里，小语和小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粥和包子。她们看起来比昨晚好多了——脸色没那么白了，眼神也没那么散了。但小语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小艺的手放在桌下，不知道在攥着什么。
林霁秋坐到她们对面。
“昨晚睡得好吗？”
小语点了点头。小艺摇了摇头。
“还好。”小语说，“就是……做了好多梦。”
“正常的。”林霁秋说，“你们的身体和心理都需要时间恢复。”
小艺抬起头，看着她。“林……林霁秋。”
“叫我霁秋就行。”
“霁秋……”小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适应，“你真的是调查员吗？”
林霁秋想了想。“算是吧。我开了一家事务所，专门处理这种事情。”
“那你……你是怎么进去的？你变了一个人？你是化妆了吗？还是……”
“小艺。”小语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小艺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了，闭上了嘴。
林霁秋看着她们两个，沉默了几秒。“我有一些特殊的能力。能变成别人的样子。能派出分身去侦察。昨晚你们看到的那只猫，也是我的分身。”
小艺的嘴张开了。小语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所以你……你不是普通人？”
“不是。”林霁秋说，“但我的能力是用来做这些事的——调查失踪案，揭露真相，救人。”
小语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谢谢你。”
“不用谢。”林霁秋说，“这是我的工作。”
小艺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粥。“我以后……可能不会随便在网上报名什么活动了。”
“不止是网上。”林霁秋说，“任何地方、任何组织，只要有人告诉你‘你不够好’、‘你需要改变’、‘我来告诉你你是谁’——都要警惕。”
小语点了点头。
“你们今天先在这里休息。”林霁秋站起来，“下午我让人送你们回家。”
“你呢？”小语问。
“我还有事要做。”
上午晚些时候，成然终于去睡了。
林霁秋站在他的工作室门口，看着里面。电脑屏幕已经关了，椅子上扔着一件外套。成然躺在工作室角落的行军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连梦里都在处理信息。
林霁秋走进去，轻轻把那件外套盖在他身上。
成然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去，关上了门。
阿左在柜台后面整理文件，阿右在厨房洗碗。
“老板。”阿左头也不抬，“那个组织的事……接下来怎么办？”
“先让小语她们回家。”林霁秋说，“然后……查。”
“查什么？”
“查镜会。”
阿左抬起头，看着她。
林霁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花店的老板娘在浇花，咖啡馆的店员在搬桌椅。一切都很正常，和几天前一样。
但不一样了。
她知道了那扇铁门后面有什么。她知道了那些照片意味着什么。她知道了——这个城市里，还有一些人在做一些不该被允许的事情。
“阿左。”
“在。”
“这个委托，还没完。”
阿左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明白。”
林霁秋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事务所的门关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阿左的档案柜上，落在阿右的围裙上，落在沙发上的猫分身身上。
一切都和几天前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继续往上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