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结束后的第五天,事务所门口的脚垫已经脏了。
阿右昨天洗过一次,但今天又下雨了。林霁秋赤着脚从楼上下来,踩在脚垫上,脚底沾了一层灰色的水渍。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在意,走到沙发边坐下。
阿左已经在了,柜台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文档。
“早。”林霁秋说。
“早。”阿左把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成哥昨晚没回去。”
林霁秋拿起水杯的动作顿了一下。“又在工作室?”
“嗯。灯亮了一夜。”
林霁秋没有回答。她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向二楼。
工作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她敲了两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开门。
成然坐在工作台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架构图。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很清醒——那种熬了一夜之后反而更清醒的状态。
“你没睡。”林霁秋说。
“睡了两个小时。”
“那不算睡。”
成然没有反驳,转过身看着她。
“那个组织的事,我查到了一些新东西。”
林霁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
“那个‘焕心成长营’的资金账户,上游是一个注册在境外的空壳公司。我顺着那家公司的资金流向往下追,发现它不止给那一个营地打钱。”成然调出一张图表,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至少还有五个类似的账户,分布在三个不同的省份。接收方的类型和‘焕心成长营’高度相似——都是‘心灵成长’‘自我探索’之类的培训机构。”
林霁秋的眉头皱了起来。“还有五个?”
“至少五个。可能更多。”成然放大图表上的一个节点,“而且,这些机构的资金有一个共同的上游——一家名为‘镜面科技’的公司。”
“镜面科技?”
“注册地在境外,主营业务写的是‘心理咨询、教育培训’。但我查了它的产品线,”成然切换到另一个页面,“他们在卖一种课程。线上和线下都有。线下的形式和‘焕心成长营’几乎一样。”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
“镜面科技。”
“嗯。”成然看着她,“镜会。”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镜面科技’的法人能查到吗?”林霁秋问。
“查到了。”成然调出一份文档,“名字叫‘张维’。但这个人……查不到更多信息。没有社交账号,没有公开活动记录,没有任何照片。像是活在纸面上的人。”
“又一个张伟。”
“嗯。假身份的概率很高。”
林霁秋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五个营地。每个营地如果按十五个人算,那就是七十五个人。每个人五千八……”
“四十三万五千。这还只是学费。”成然说,“他们还有别的收费项目——‘进阶课程’‘一对一辅导’‘海外游学’……每一样的价格都不低。”
“钱去哪了?”
“大部分流向境外的账户。我试着追了,但到了第三层之后就断了。”成然的声音低了一些,“不是普通的账户加密。是观星者用的那种。”
林霁秋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成然说,“观星者的加密算法有一个特征——他们在数据包里嵌入了一个校验码,用来防止篡改。我在锈骨的时候见过。刚才分析资金数据的时候,发现了完全一样的校验码。”
林霁秋没有说话。
镜会。观星者。
三个组织里,已经有两个产生了交集。
“你打算怎么做?”成然问。
林霁秋想了想。“继续查。但这个案子不急。他们不是绑架,是‘合法’的培训。就算查到了什么,没有直接证据也动不了他们。”
“那下一个委托呢?”
“等。”
“等什么?”
“等有人找上门。”
林霁秋站直身体,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成然。”
“嗯。”
“白天睡一会儿。你那个新东西还没做完吧?别两个都耽误了。”
成然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嗯。”
林霁秋走出去,关上了门。
她站在走廊里,听到身后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比她进来之前更快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下楼。
中午的时候,成然出现在一楼。
这是罕见的——他平时待在工作室里,饿了就下来找吃的,或者阿右送上去。但今天他自己下来了,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了林霁秋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林霁秋看了他一眼。
“那是我的杯子。”
“我知道。”
“茶几上还有一个。”
“那个远。”
林霁秋没有再说什么。
阿右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成然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成哥?你下来了?”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等着!我给你盛!”阿右缩回头去,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阿左翻着档案,头也不抬。“成哥,你昨晚没回去?”
“嗯。”
“工作室的沙发能睡吗?”
“能。”
“你睡着了吗?”
成然沉默了一秒。“……没有。”
阿左没有再问。
阿右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放在成然面前。“趁热吃。”
成然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阿右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
阿右转身回厨房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
林霁秋看着成然吃面,没有说话。
成然吃到一半,忽然开口。“你的那个‘阴’。”
“嗯?”
“带在身上吗?”
林霁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半个拳头大小的深灰色结构体,放在茶几上。
成然看了一眼,从自己口袋里拿出“阳”,也放在茶几上。两个结构体并排摆着,表面在光线下泛着相似的暗色光泽。
“振动频率一致了。”成然说,“我昨晚调的。”
林霁秋伸手碰了碰“阴”,感觉到它在振动——和成然手里的那个同步。
“所以呢?”
“所以,”成然把“阳”收回口袋,“你做任何动作,我都能感知到。”
“你不是一直在感知吗?”
成然顿了一下。“……不是那种感知。是更具体的。力度、速度、方向……你握着它,我能感觉到你用了多大的力。”
林霁秋把“阴”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的振动。
“那你现在能感觉到什么?”
成然看着她的手,沉默了两秒。
“……你在用力。”
林霁秋松开了一点。
“现在呢?”
“松了。”
她笑了。
“挺好的。”她说,“以后你就不用老问我在哪了。”
成然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他的耳朵红了。
下午,委托人来了。
不是预约的,是直接上门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百相事务所”的招牌,犹豫了几秒,然后推门进来。
风铃叮当作响。
阿左站起来。“你好,请问——”
“我找老板。”男人的声音有些紧。
林霁秋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就是。”
男人看着她——男性形态,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随意,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厉害人物。但他没有犹豫太久,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我姓周。”他说,“有人介绍我来这里。”
“谁介绍的?”
“一个……朋友。他说你们能解决一些……特殊的麻烦。”
林霁秋坐回沙发上,看着他。“什么样的麻烦?”
周先生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我的公司,最近在做一个项目。”他说,“核心技术被泄露了。对方比我们快了一步,抢在我们之前发布了产品。我怀疑公司内部有人泄密。”
“报警了吗?”
“报警了。但警方说没有直接证据,只能先调查。”周先生的声音更低了,“而且,那个竞争对手的背景……不太干净。我担心报警反而会打草惊蛇。”
“什么背景?”
周先生犹豫了一下。“他们背后有一家公司。我查过那家公司,注册信息是假的。但他们的资金很充足,技术团队也很强……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创业公司。”
林霁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找出泄密的人。”周先生说,“拿到证据。如果可能……找到他们是怎么拿到我们的技术的。”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
“可以。”
周先生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费用——”
“做完再谈。”
林霁秋站起来,拿起那份文件。“这些我需要看。”
“可以。”周先生也站起来,“有进展随时联系我。”
他留下了一张名片,然后离开了。
风铃再次响起,然后归于安静。
阿右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又是找人的?”
“不是。”林霁秋翻着文件,“商业泄密。”
“我们做这个?”
“做。”
阿右看了看阿左,阿左已经开始敲键盘了。
林霁秋拿着文件走上楼梯,在二楼停下来。
工作室的门开着。成然坐在工作台前,屏幕上是刚才那份文件的扫描件——阿左已经传给他了。
“看到了?”林霁秋问。
“嗯。”
“那个竞争对手的背景,能查到吗?”
成然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正在查。他们的官网信息很少,备案号是假的。但服务器……”他顿了一下,“这个IP段我见过。”
“哪里?”
“和‘镜面科技’的服务器在同一个段。”
林霁秋的眼睛眯了起来。
又是镜会。
“成然。”
“嗯。”
“这个委托,我接了。”
成然转过头,看着她。
“小心。”
“嗯。”
林霁秋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手里的文件还在翻动。
镜面科技。镜会。
看来有些人,不想让她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