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那个小区叫“枫林苑”,名字听着挺洋气,实际上就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六层楼的红砖房,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一楼有一些窗户改成了小卖部的窗口,但大部分都关着,玻璃上积了灰。
林霁秋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天刚亮透,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潮湿。她没有进小区,而是拐进了对面的一条小巷。巷子不深,尽头是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头顶的天空。她靠在树干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无线耳机,塞进左耳。
“到了。”她压低声音。
“看到你了。”成然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小区的三个出入口,我已经黑掉了两个的监控。你盯着那个主门就行。”
“那个神秘人昨天是从哪个门进的?”
“主门。早上七点四十左右。今天可能会差不多时间。”
林霁秋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七点零三分。她还有半个多小时。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折叠望远镜——成然给她配的,镜片镀了膜,不反光,适合白天使用。她把望远镜贴在眼前,调整焦距,对准小区主门的方向。
门不大,是一扇铁栅栏,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保安亭。亭子里坐着一个老头,穿蓝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低头看手机。偶尔有人进出,刷门禁卡,铁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阿墨在你附近。”成然说。
林霁秋没有动。过了几秒,她感觉到脚边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她的脚踝。低头一看,是阿墨。纯黑的毛,金色的眼睛,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来的?”林霁秋蹲下来,伸手挠了挠阿墨的下巴。阿墨眯起眼睛,发出低低的呼噜声,然后无声地跳上了老槐树的低枝,把自己藏在树叶的阴影里。
“成然,阿墨听得懂我的话吗?”
“听得懂。你的分身都听得懂。只是它们选择性的听。”
林霁秋嘴角弯了一下,重新举起望远镜。
七点二十三分。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骑自行车从小区里出来,书包在车筐里晃来晃去。七点三十一分。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慢悠悠地走出来,在门口和保安聊了几句,然后往菜市场的方向走了。七点三十八分。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小区里开出来,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林霁秋的望远镜跟着那辆车移动。车牌号——她默念了一遍,记在脑子里。
“黑色轿车,车牌尾号327。能看到吗?”
“看到了。”成然说,“这辆车昨天也出现过。出小区的时间差不多。”
“能查到车主吗?”
“查不到。车牌是套牌。但车本身是一个租车公司的,我查一下那家公司的租赁记录。”
林霁秋的望远镜继续扫视。轿车开走了,小区门口又恢复了平静。保安老头换了保温杯里的水,回到岗亭里继续看手机。
七点四十六分。
目标出现了。
深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他从小区里面走出来,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步伐很轻,脚上的运动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林霁秋的望远镜锁定了他。看不清脸——帽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很薄,抿着,下巴的线条有些锋利。
“看到了。”她压低声音。
“跟上去。不要跟太近。”
林霁秋从巷子里走出来,拉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跟在那个人后面。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警觉。他走出小区门口,往右拐,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经过一个公交站台,他没有停。经过一个早餐摊子,他没有停。经过一家刚开门的便利店,他拐了进去。
林霁秋在便利店对面的电线杆旁边停下来,假装看手机。
“他进了一家便利店。”
“买什么?”
“不知道。我在外面等。”
大约过了两分钟,那个人从便利店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林霁秋跟上去,在巷口停下来。
巷子不长,大约两百米,尽头是一片正在拆迁的工地。那个人没有走到尽头——他在巷子中段的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闪身进去。
铁门关上了。
林霁秋用望远镜观察那扇铁门。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斑驳,门框上方的墙面有裂缝。门牌号已经看不清了,被什么东西刮掉了。
“他进了巷子里的一栋楼。门牌号看不清。”
“我查一下那条巷子的建筑信息。”成然的声音顿了几秒,“那是城西的老居民区,没有物业,没有登记。很多房子是违建,住了什么人根本查不到。”
林霁秋站在巷口,没有进去。进去太冒险了——巷子太窄,没有遮挡,很容易被发现。
“需要我进去吗?”成然问。
“不用。你在那边待着。我想办法。”
林霁秋在巷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她没有放弃。她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能观察到那扇铁门,又不会被发现的位置。巷子太窄不行,对面的建筑太远也不行。她走了大约一百米,看到一栋废弃的二层小楼。楼不大,外墙刷过白漆,但已经褪成了灰色。窗户没有玻璃,黑洞洞的,像两个空洞的眼睛。
“我在巷子外面找到了一栋废弃的楼。上去看看能不能观察到那扇门。”
“小心。那栋楼的地基可能不稳。”
林霁秋推开一楼的门——没锁,木门已经朽了大半,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很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她找到楼梯,踩上去,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二楼是一个大开间,没有任何家具。窗户朝南,正好对着那条巷子的方向。林霁秋走到窗边,举起望远镜——角度刚好。那扇铁门在望远镜的视野里,清晰得像在眼前。
“找到了。角度很好。可以蹲。”
“我让阿墨上去陪你。”
过了大约五分钟,阿墨从窗户无声地翻进来,蹲在林霁秋脚边。他的黑毛在灰扑扑的房间里几乎隐形,只有金色的眼睛在暗处发光。
林霁秋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放在地上。阿墨没有喝水,只是安静地蹲着,看着窗外。
“接下来就是等了。”林霁秋压低声音。
“嗯。我这边继续追镜面科技的财务线索。有事随时叫我。”
“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从门口移到房间中央,又移到另一侧的墙角。林霁秋蹲在窗边,望远镜几乎没有离开过那扇铁门。
八点四十五分。九点二十分。九点五十分。
没有人出来。
她换了个姿势,腿有些麻。阿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无声地走到另一扇窗前,蹲下来,继续看。
“成然。”
“嗯。”
“你说,他是不是在里面工作?”
“什么意思?”
“他早上出去买吃的,然后回来。像是……在这里上班。不是住在这里。”
成然沉默了几秒。“有可能。如果是这样,那个地方可能是他们的一个据点。”
“一个据点,开在城西的老居民区里。不显眼,不惹人注意。离写字楼不远不近。”
“你想进去看看?”
“现在不行。太冒险了。等晚上。”
“我申请支援。”
林霁秋嘴角弯了一下。“阿左还是阿右?”
“阿左。他比较安静。”
“阿右知道了会不高兴。”
“那就别让他知道。”
林霁秋没有回答。她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味道一般,但能垫肚子。阿墨转过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映出她嚼饼干的样子。
“你要不要?”
阿墨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林霁秋笑了一下,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
十点四十分。十一点十五分。十一点五十分。
铁门开了。
那个人又出来了。这次他没有戴帽子,露出了一张普普通通的脸——三十岁左右,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那件深色的夹克。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林霁秋的望远镜对准了他的脸。
“成然,他出来了。没戴帽子。我要拍照。”
“拍。”
林霁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到拍照模式,通过望远镜的目镜对准那个人的脸。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有些抖,她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快门。
连拍了五张。
“拍到了。发给你。”
“收到了。我做人脸识别。”
那个人抽完烟,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然后转身回了屋里。铁门又关上了。
林霁秋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盯了一个上午,眼睛有些干涩。她眨了眨眼,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眼药水,滴了两滴。
“成然,识别结果怎么样?”
“数据库里没有这个人。”
“不是前科犯?”
“不是。也不在失踪人口数据库里。可能是普通人,也可能是假身份。如果是假身份,他的脸是假的,识别不出来。”
林霁秋皱了皱眉。“脸也能假?”
“你都能假,别人为什么不能?”
“我的脸是真的。”
耳机里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
林霁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对准那扇铁门。
十二点零八分。铁门又开了。这次出来了两个人——那个戴眼镜的男的,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女的穿着白色衬衫,深色裤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往巷口的方向走。
林霁秋的望远镜跟着他们。
“成然,出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手里有文件夹。”
“拍。”
林霁秋又拍了几张。这一次角度不太好,女人的脸被文件夹挡住了大半,只拍到侧脸。
“女的没拍到正脸。男的很清楚。”
“够了。我先查男的。你跟不跟?”
林霁秋犹豫了一下。“不跟。他们往巷口走了,可能只是去吃饭。我继续蹲着,看看还有没有人。”
“好。”
那两个人走出了巷子,消失在街道的方向。
林霁秋放下望远镜,靠在窗台上。阿墨站起来,无声地走到她身边,蹭了蹭她的手臂。
“你也饿了?”林霁秋低头看他。阿墨金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眨眼。
她从背包里摸出一小包猫粮——早上出门的时候随手塞进去的,没想到真用上了。她拆开包装,倒在地上。阿墨低头闻了闻,然后慢慢吃了起来。
“成然。”
“嗯。”
“镜面科技那边有进展吗?”
“有。我定位到了那个财务人员的IP。他在城东的一个办公楼里。不是星元科技的地址,是另一家公司。”
“什么公司?”
“表面上是做咨询的。叫‘明远咨询’。注册信息是真的,法人是一个叫‘李华’的人。但这个人的背景——我查了一下——他曾经在一个叫‘观星者’的机构工作过。”
林霁秋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又是观星者。
“所以镜会和观星者真的有联系。”
“越来越像是同一个根系。只是长出不同的枝干。”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那个‘明远咨询’,能查到他们具体做什么吗?”
“官网很空,只有几个模板页面。但他们的客户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很眼熟——焕心成长营。”
林霁秋的眼睛眯了起来。
“明远咨询给焕心成长营提供过什么?”
“不知道。他们的合作内容是保密的。但我正在攻他们的服务器。”
“需要多久?”
“今天之内。”
林霁秋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扇铁门。
十二点三十五分。没有人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阴”。圆球安静地卡在腕带的凹槽里,没有振动。
“成然。”
“嗯。”
“你的那个‘阳’,现在在振吗?”
成然沉默了一秒。“没有。”
“那我这边的也没振。是不是没电了?”
“它不需要电。”
“那它靠什么?”
“靠你。”
林霁秋的手指在腕带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圆球还是安静的。
“你那边的情况……随时跟我说。”她说。
“好。”
下午一点二十分。铁门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灰色夹克,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走路的步子很稳,像是在这一带很熟。
林霁秋的望远镜对准了他的脸。
“成然,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灰夹克,金丝眼镜。拍到了。”
“收到了。这个人……等一下。”成然的声音顿了一下,“我见过这张脸。”
“在哪?”
“观星者的资料库里。三年前。”
林霁秋的手指在望远镜上收紧了一点。
“他是观星者的人?”
“曾经是。他的档案显示,他在观星者负责……财务。”
林霁秋深吸了一口气。
镜会的财务人员。观星者的财务人员。同一个人。
“成然,这个案子越来越大了。”
“嗯。”
“你怕吗?”
成然沉默了两秒。“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林霁秋没有说话。
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个安静的圆球。
“成然。”
“嗯。”
“你的‘阳’,现在在振吗?”
“……在。”
林霁秋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的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