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秋在那栋废弃的小楼里蹲了一整天。
中午之后,那扇铁门又开了两次。第一次是一个外卖员,提着两大袋盒饭,敲门进去,过了几分钟空手出来。第二次是一个年轻男人,背着双肩包,戴棒球帽,进门之前左右张望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被人注意到。
林霁秋拍了照,成然那边反馈说人脸识别没有结果——要么是普通人,要么是假脸。
下午四点左右,太阳开始西斜,废弃小楼里的光线变暗了。林霁秋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从背包里摸出一瓶水和最后一块压缩饼干。阿墨早就吃完了猫粮,蹲在窗台上,金色的眼睛盯着那扇铁门,一动不动。
“成然。”
“在。”
“明远咨询的服务器攻进去了吗?”
“攻进去了。但他们的数据做了多层加密,我在逐层解。最里面那一层用了观星者的算法,需要时间。”
“大概多久?”
“不一定。如果运气好,今晚。如果运气不好,明天。”
林霁秋把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放在窗台上。阿墨低头闻了闻,没有吃。
“你那边有什么新发现?”
“明远咨询的客户名单里,除了焕心成长营,还有另外三个培训机构。分布在三个不同的城市,模式和焕心类似——都是‘心灵成长’‘自我探索’类的课程。上线时间都在半年到一年之间。”
“又是洗脑营。”
“嗯。而且资金链的终点,和之前查到的同一家境外公司。”
林霁秋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眼睛干涩,腿也有些麻。蹲守这件事,比打架还累。
“成然。”
“嗯。”
“你说那扇门后面,会是什么?”
“不知道。但那个观星者的前财务在里面待了快一天了。如果他只是普通住户,不会在里面待那么久。”
“所以那可能是他们的办公室。”
“或者控制室。”
林霁秋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扇铁门。天色开始暗了。小区里的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暧昧。
“我想进去看看。”
“等天黑。”
“我知道。”
又过了一个小时。五点半,路灯亮了。巷子里的那扇铁门还是没有动静。
林霁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阿墨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
“阿墨,你先进去探探路。”林霁秋蹲下来,把手放在阿墨的头上。阿墨的耳朵动了动,金色的眼睛在暗处发光。
“记住,只是探路。不要惊动任何人。进去看看里面有几个房间,几个人,有没有监控。”
阿墨无声地转身,从窗户跳了出去。他的黑毛在夜色中几乎隐形,林霁秋只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贴着墙根移动,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的方向。
“阿墨进去了。”林霁秋压低声音。
“我这边看不到。阿墨没有视觉共享?”
“他没有。他是独立的。”
“那你只能等他回来。”
林霁秋靠在窗台上,盯着那扇铁门。阿墨从门缝钻进去了——他体型小,柔软,只要有缝隙就能挤过去。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只能等。
时间过得很慢。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林霁秋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手腕上的“阴”没有振动,成然那边也没有说话。
二十分钟后,阿墨从窗户翻回来了。
他无声地落在林霁秋脚边,蹭了蹭她的腿。林霁秋蹲下来,闭上眼睛,回收了阿墨的记忆。
画面很碎,但有一些是清晰的。
一条走廊。不长,两侧各有两个门。走廊尽头有一个楼梯,通往楼上。一楼靠左的第一个房间,里面有电脑屏幕的光,一个人坐在桌前——就是白天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第二个房间,灯没开,但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堆着纸箱和文件柜。楼上的两个房间,一个锁着门,一个空着。那个观星者的前财务,在楼上锁着门的那个房间里面。阿墨听到里面有说话声——一个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林霁秋睁开眼睛。
“里面不大。两层。一楼两个房间,二楼两个房间。戴眼镜的男的在电脑前工作。那个观星者的前财务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打电话。走廊没有监控。”
“能进去吗?”
“现在不行。等他们下班。”
“你打算几点?”
“八点。大部分公司都这个点下班。”
成然沉默了几秒。“我让阿左在事务所待命。如果你需要支援,他二十分钟能到。”
“好。”
林霁秋站起来,把背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下。手电筒、细铁丝、成然给的U盘、折叠刀——她检查了一遍,确认都在。然后把腕带上的“阴”取下来,握在手心里。
“成然。”
“嗯。”
“那个‘阴’,如果我在里面遇到麻烦,你会知道吗?”
“会。它的振动会变。力度、频率、节奏……我能看出来是危险还是正常。”
“那你别光看。如果我需要你,我会用力握它。”
“……好。”
林霁秋把“阴”重新卡进腕带,系紧。
六点四十分。
铁门开了。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边走边看。他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后拐弯,往大路的方向走了。七点零五分。那个棒球帽的年轻男人也出来了,背着双肩包,步子很快,没做停留。七点二十分。那个穿白衬衫的女人出来了,手里还是拿着文件夹,走路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
七点四十分。天色彻底暗了。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把铁门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霁秋没有看到那个观星者的前财务出来。
“成然,那个中年男人还在里面。”
“可能住在那儿。”
“也可能是今晚加班。”
“你还要等吗?”
林霁秋想了想。“不等了。现在进去。他在楼上,我走楼下。不惊动他。”
“小心。”
林霁秋从废弃小楼里出来,穿过马路,拐进巷子。巷子不长,但路灯稀疏,光线明暗交替。她的脚步很轻,运动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那扇铁门前,她停下来,侧耳倾听。
里面没有声音。
她从口袋里摸出细铁丝,插进锁孔。这把锁比她之前遇到的那种要复杂一些,但也不是什么高级货。她转了几下,感觉到锁簧的跳动,然后轻轻一拧。
咔哒。
门开了。
她闪身进去,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暗。头顶有一盏日光灯,没开。两侧的门都关着。阿墨之前探过的路在她的脑子里形成了一张地图——左手第一间,电脑屏幕的光。但现在那间房间的门缝里是黑的,没有人。
林霁秋贴着墙壁往前走。左手第一间,她推开门,里面果然是空的。电脑已经关了,桌上很干净,只有一个水杯和一个笔记本。
她拿起笔记本翻了翻。是工作日志,记录的都是会议时间和待办事项,没有敏感内容。她把笔记本放回原位,退出来,关上门。
左手第二间,堆着纸箱和文件柜。她打开手电筒,用手遮住大部分光线,只留一小束光扫过纸箱上的标签。“发票”“合同”“报销单”——都是财务相关的东西。
林霁秋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是装订好的合同。她随手抽出一份,借着微光看——甲方是“明远咨询”,乙方是“焕心成长营”。服务的条款写得很模糊,“管理咨询”“战略支持”之类的套话。但金额那一栏,数字不小。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合同放回去,纸箱盖好。
楼梯在走廊尽头。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墙壁上刷着白色的漆,但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的墙皮剥落下来,露出灰色的水泥。
林霁秋上了二楼。
二楼只有两扇门。靠左的那一扇,门缝里透出光。靠右的那一扇,关着,没有光。
阿墨之前听到的说话声,就是从左边这扇门后面传出来的。
林霁秋贴着墙壁走到门前,侧耳倾听。
里面有人在说话。只有一个声音——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像是在打电话。
“……明天之前把报表发过来。对,所有的。不要遗漏。”
停顿。
“我知道。但是上面催得紧。这个季度的数据必须完整。”
又停顿。
“她那边我来处理。你不用管。”
林霁秋屏住呼吸。
“上面”指的是谁?镜会?还是观星者?
门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他在往门口走。
林霁秋迅速退到楼梯口,闪进阴影里。
门开了。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没有往楼梯的方向走,而是转身走向了另一扇关着的门。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林霁秋从阴影里出来,快步走到他刚才出来的那扇门前。门没锁——他出来的时候没有反锁。她推开门,闪身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没有锁屏。
林霁秋走到桌前,看着屏幕。电脑上开着几个窗口——一个邮件界面,一个表格文档,还有一个内部系统的后台。
邮件的收件人是一个叫“陈明”的人。内容是关于一个培训机构的财务审核。表格文档里是数字——资金流水,密密麻麻。内部系统的后台,界面很简陋,但林霁秋认出了上面的标志。
那个标志,她在“焕心成长营”的资料里见过。
双面镜的图案。镜会的标志。
林霁秋从口袋里摸出U盘,插进电脑的USB口。成然的破解程序自动运行,屏幕闪了一下,然后开始复制数据。进度条走得很慢——文件很多。
她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那个中年男人在对面的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来。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三十。
林霁秋听着走廊里的动静。对面的门没有开。
百分之六十。
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是那只猫吗?不是。是阿墨。他从楼梯口无声地走进来,蹲在房间门口,金色的眼睛盯着对面那扇门。
百分之八十。
对面的门开了。
阿墨的身体绷紧了一瞬,但没有发出声音。林霁秋听到了脚步声——中年男人从对面房间出来了,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往楼梯的方向走。
脚步声远了。
百分之九十五。一百。
U盘弹出。林霁秋拔出来,塞进口袋,关掉电脑屏幕,闪身出了房间。
阿墨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林霁秋跟着他,无声地下楼。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没开,只有巷子里的路灯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铁门。她拉开门,闪身出去,轻轻关上。
锁好。
巷子里没有人。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霁秋快步走出巷子,拐进对面的那条小巷,回到那棵老槐树下。阿墨无声地跟在她后面,蹲在她脚边。
“出来了。”她压低声音。
“看到了。”成然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的心率刚刚有一瞬间升高了。”
“差点被发现。”
“但你没有。”
林霁秋靠在树干上,深吸了一口气。
“拿到了。U盘里有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但那个电脑上有镜会的标志。”
“回来再说。”
“嗯。”
林霁秋从巷子里出来,沿着人行道往事务所的方向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照亮她的脸,然后又暗下去。
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事务所所在的那条街。
花店关了门。咖啡馆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几个客人。
万相事务所的招牌在路灯下泛着暗色的光。阿右应该已经关门了,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林霁秋推门进去。
风铃叮当作响。
阿右从沙发上跳起来。“老板!你回来了!”
“嗯。”林霁秋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阿左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成哥在楼上。”阿左说,“他说让你上去。”
林霁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上楼。
成然工作室的门开着。他坐在工作台前,屏幕上是她刚才拍的那些照片——合同的照片、纸箱的照片、还有内部系统后台的截图。
“U盘呢?”他问。
林霁秋从口袋里摸出U盘,递给他。成然接过去,插进电脑。屏幕上的文件列表弹出来——几十个文件夹,几百个文件。
“数据量不小。”成然说,“我晚上分析。”
林霁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靠在椅背上。
“那个中年男人,你说他之前在观星者负责财务?”
“嗯。档案里是这么写的。”
“那他现在在镜会做同样的事。”
“看起来是这样。”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镜会和观星者,到底是什么关系?”
成然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可能是分支。可能是合作。也可能是……同一个东西。”
“同一个东西?”
“一个组织的不同面孔。观星者负责信息和技术。镜会负责人和思想。锈骨负责暴力和执行。”
林霁秋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如果真是这样,这个组织的体量……远超我们之前的想象。”
“嗯。”
“你还想继续查吗?”
成然转过头看着她。“你呢?”
林霁秋没有回答。
她抬起左手,看着腕带上的“阴”。圆球安静地卡在凹槽里,没有振动。
“成然。”
“嗯。”
“那个‘阳’,现在在振吗?”
成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他今天也戴上了。“……在。”
“我的也在。”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
林霁秋站起来。“你分析数据吧。我下去吃点东西。”
“阿右留了饭。”
“他做的什么?”
“不知道。他说是‘惊喜’。”
林霁秋嘴角弯了一下,走出工作室。
楼下,阿右已经把饭菜热好了。糖醋排骨——和那天成然点的同一个菜。米饭冒着热气,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老板,趁热吃。”
林霁秋坐下来,拿起筷子。
“阿右。”
“嗯?”
“今天这个菜,是谁让你做的?”
阿右眨了眨眼。“我自己想的。”
“真的?”
“……成哥说你这几天辛苦了,让我做点好吃的。”
林霁秋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