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盘里的数据,成然分析了一整夜。
林霁秋早上起来的时候,工作室的门还关着,门缝里透出光。她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开门。成然坐在工作台前,头发比昨天更乱了,眼睛下面的青色也更重了。但眼神是清醒的——那种熬过一整夜之后、意识反而变得异常锐利的清醒。
“你一夜没睡。”林霁秋说。
“睡了。”
“睡了多久?”
成然没有回答。
林霁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桌面上摊着几十个打开的窗口——表格、文档、邮件截图、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架构图。
“查到了什么?”
成然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哑。“镜会的组织结构。”
林霁秋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点。
“他们不像是一个传统的公司,更像是一个……网络。”成然调出一张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节点和连线,“每个节点都是一个独立的机构——培训机构、科技公司、咨询公司、基金会。表面上没有任何关联,注册地不同,法人不同,业务范围也不同。但资金、人员、信息,在这些节点之间流动。”
“核心呢?”
“核心在这里。”成然放大图上的一个节点,“这个节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镜面’。”
林霁秋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标红的圆圈。“镜面?”
“嗯。所有资金最终都流向这里。所有重要决策,似乎也都从这里发出。”成然翻出几封邮件截图,“你看这些邮件的措辞——‘镜面要求’‘按镜面的标准执行’‘镜面已经批准’。发件人和收件人都是不同的账号,但‘镜面’这个词反复出现。”
“能查到‘镜面’的具体位置吗?”
“不能。邮件的IP是经过多层跳转的,终点在境外。我试着追了,但到第三层就断了。”
“和观星者用的手法一样?”
“一样。”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所以镜会和观星者,可能是同一个‘镜面’下的两个分支?”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
她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那锈骨呢?”
“锈骨目前没有出现在这些数据里。”成然调出另一份文件,“但明远咨询的客户名单里,有一家安保公司。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是假的,但它的服务项目里有‘人员保护’‘风险评估’这些——听起来像是锈骨会做的事。”
“没有直接证据。”
“没有。”
林霁秋站直身体,走到窗边。天刚亮透,街对面的花店还没开门,咖啡馆的员工在搬桌椅。一切都很正常。但水面之下,这些节点在流动,在运转,在编织一张她还没看到全貌的网。
“方旭那边呢?”
“方旭的资金链我查得更深了一些。”成然调出一份银行流水,“他老婆账户里的钱,最终来源是镜面科技的一个子账户。这个子账户还向另外三个个人账户转过钱——都是星元科技的相关人员。”
“所以星元科技的核心团队,可能都在拿镜会的钱?”
“不是可能。是一定。”
林霁秋转过身。“周先生那边,可以收网了。”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实话实说。”林霁秋说,“他的技术总监被境外组织收买了。他的竞争对手是这个组织的白手套。他能做的选择不多——报警,或者自己处理。”
“报警的话,方旭会坐牢。但星元科技和镜会的关系,警方不一定能查得那么深。”
“所以周先生需要决定,他要的是什么。是让方旭付出代价,还是让整个链条曝光。”
成然没有说话。
林霁秋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去睡一会儿。下午我去找周先生。”
“好。”
林霁秋走出去,关上门。
她站在走廊里,抬起左手看了看腕带上的“阴”。圆球安静地卡在凹槽里,没有振动。但过了几秒,它轻轻振了一下。
成然那边还没有睡。
她嘴角弯了一下,下楼。
下午两点,林霁秋约了周先生在老地方见面。
她提前到了,选了角落的位置,要了一杯美式。周先生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公文包,脸色比上次更差了。
“有结果了?”他坐下来,没有点咖啡。
“有。”林霁秋把手机推过去,上面是成然整理好的证据摘要,“方旭——你们的技术总监,过去半年通过他妻子的账户,收到了三笔来自境外的转账。总金额一百二十万。转账的源头,是一家叫‘镜面科技’的公司。这家公司同时也在资助星元科技。”
周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点。
“方旭向星元泄露了你们的核心设计文档。星元的技术团队在你们的基础上做了二次开发,抢先发布了产品。”林霁秋的语气很平静,“你手里看到的这些邮件截图,是方旭和星元一个中层管理者的通信记录。”
周先生没有说话。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截图,一张一张地翻。
“你打算怎么办?”林霁秋问。
周先生沉默了很久。“这些证据,够警方立案吗?”
“够指证方旭。但够不够追到星元科技和镜面科技,不好说。他们的资金链做了多层加密,警方不一定能查那么深。”
“你的建议呢?”
林霁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取决于你想要什么。如果你想让方旭付出代价,报警就够了。如果你想追到源头——追到那个收买方旭、资助星元的组织——那需要更多时间。”
“多久?”
“不一定。”
周先生低下头,双手交叉在桌上,指节发白。
“方旭是和我一起创业的。”
“我知道。”
“公司刚起步的时候,我们两个人挤在一间出租屋里写代码。那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林霁秋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周先生抬起头。“报警。”
“确定?”
“确定。”他的声音有些哑,“不管源头是谁,方旭做的事是事实。他违反了保密协议,出卖了公司。这一点,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林霁秋点了点头。“那我这边会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发给你。你交给警方就行。”
“费用——”
“做完再谈。”
周先生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走了。
林霁秋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她把剩下的咖啡喝完,给成然发了一条消息。
【周先生选择报警。证据整理好,发给他。】
回复很快来了。
【好。】
她又发了一条。
【方旭会怎么样?】
成然隔了几秒才回复。【三年起步。如果金额被认定为特别巨大,可能五年以上。】
林霁秋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一百二十万。五年的自由。
不值得。
她收起手机,走出咖啡馆。
回到事务所的时候,阿右正在擦柜台。
“老板,成哥刚才下来了一趟。”
“他下来了?”
“嗯。吃了碗面,又上去了。”阿右顿了顿,“他看起来好累。”
“他熬了一夜。”
“我知道。我跟他说让他去睡,他说‘快了’。”
林霁秋没说话,上楼。
工作室的门开着。成然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电脑屏幕已经关了。他睡着了——不是那种安稳的睡,是累极了之后的短暂休息,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林霁秋走进去,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
成然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出去,轻轻关上门。
下楼。
“他睡了。”林霁秋对阿右说。
“你让他睡的?”
“他自己累倒的。”
阿右笑了一下。“那也算你让他睡的。”
林霁秋没有反驳。
晚上,事务所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阿左上楼去了。阿右关了厨房的灯。阿花蜷在沙发上,阿墨蹲在窗台上,阿橘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趴在阿花旁边。
林霁秋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上的照片。那些合同的照片,纸箱的照片,内部系统后台的截图。镜会的标志——双面镜的图案,边框精致,线条对称。
一个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
谁是真的?谁是镜像?
她不知道。
手腕上的“阴”振了一下。
林霁秋抬起手腕,看着那个深灰色的圆球。它还在振——不是那种急促的振,是温和的、持续的,像是在说话。
“成然?”
没有回答。他在睡。
圆球继续振。
林霁秋把它从腕带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感受到它的温度——比体温略高一点点。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她自己在想的,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像是有人在她意识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看着手心里的圆球。
“是你?”
圆球振了一下。
林霁秋盯着它看了好几秒。
“你能……传东西给我?”
圆球振了。
“不是传东西。是……感觉?”
圆球又振了。
林霁秋深吸一口气。
“成然知道吗?”
圆球没有振。
她等了几秒。还是没有。
“他不知道。”她轻声说。
圆球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没有再动。
林霁秋把它卡回腕带,站起来。
她走到二楼的楼梯口,看着成然工作室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他在睡。
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
手腕上的圆球没有再振动。
但她知道,它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