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是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被捕的。
周先生报的警,证据通过林霁秋转交。经侦大队的动作很快——邮件截图、银行流水、方旭和星元中间人的通信记录,三样东西摆在一起,足够申请拘留了。方旭被带走的时候,公司里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技术总监被两个穿便衣的人从车里请出来,上了一辆没有标识的商务车。
周先生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场景,没有下楼。
林霁秋是下午从成然那里知道这些的。成然一直在关注警方的动态——不是因为他关心方旭,而是因为方旭的案子牵扯到镜面科技,他想知道警方会不会顺着资金链往上查。
“他们暂时只查到了方旭这一层。”成然坐在工作台前,屏幕上是一份警方内部的情况通报——当然,是他黑进去看的,“方旭供出了星元的中间人,中间人又被抓了。但中间人上面是谁,他不知道。镜面科技那个层级,他接触不到。”
“所以镜面科技暂时安全。”
“暂时。”成然靠在椅背上,“周先生那边,你要去收尾吗?”
“今晚约了他。”
“好。”
林霁秋靠在桌沿上,看着成然的侧脸。他今天看起来精神了一些——昨晚睡了六个小时,虽然对她来说不算多,但对他来说是难得的长觉。头发还是有点乱,但眼睛下面的青色淡了一点。
“那个‘阴’,”林霁秋忽然开口,“它是不是能传东西?”
成然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什么?”
“感觉。那天你睡着的时候,它一直在振。不是那种有规律的振,是在……说话。”
成然转过身看着她。
“你感觉到了什么?”
“说不清楚。”林霁秋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圆球,“就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我自己的。”
成然沉默了几秒。
“可能是共振加深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阴阳’的结构是活的。你用得越多,它对你就越敏感。不只是它感应你,你也可能感应它。”
“感应它?还是感应你?”
成然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理论上,你感应的是结构体本身。结构体和我的‘阳’是同步的。所以你感应它的时候,间接也能感应到我的一些……状态。”
“什么状态?”
“情绪。压力。身体状况。目前只能传这些粗颗粒的信息。更具体的还在调。”
林霁秋看着手心里的圆球。它安静地躺在腕带的凹槽里,没有振。
“你调这个,是为了让我感知你?”
成然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回去,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下来。
“是为了让你知道我还活着。”
林霁秋没有说话。
“你一个人在危险的地方的时候,”成然的声音很低,“我至少能知道你的位置、心率、体温。但你不知道我的。这不公平。”
林霁秋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公不公平了?”
成然没有回答。
她站直身体,拍了拍他的椅背。“晚上见周先生。你先别睡,等我回来。”
“好。”
林霁秋走出工作室,关门的时候,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晚上七点,林霁秋在老地方等周先生。
这次她提前到了十五分钟,要了一杯热茶,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商业街,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脚步匆匆。
周先生准时出现。他今天没有穿西装,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没有像之前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老了五岁。
他坐下,没有点东西。
“方旭今天下午被正式批捕了。”他说。
“我知道。”
周先生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他的律师来找过我。说愿意退还全部所得,请求谅解。”
“你打算谅解吗?”
周先生摇了摇头。“不是钱的问题。”
林霁秋没有追问。
“我认识他六年了。”周先生的声音有些哑,“创业的时候,我们一起吃了三个月的泡面。办公室的空调坏了,夏天三十八度,我俩光着膀子写代码。那时候他说,等公司做大了,他要买一栋楼,把公司的名字挂在大厦顶上。”
“后来呢?”
“后来公司真的做大了。虽然没有买楼,但租了整一层。我们的名字在写字楼的指引牌上,排在第一行。”周先生低下头,“再后来,他变了。我也变了。我们都变了。但我觉得……”
他没有说下去。
林霁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案子结束了,你的芯片项目怎么办?”
“星元那边已经停止开发了。他们的资金链出了问题,核心团队走了两个人。我们的项目进度虽然落后了,但技术储备还在。重新赶上来,只是时间问题。”
“那就好。”
周先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去。“费用打这个账户。你核对一下金额,多退少补。”
林霁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方旭会判多久?”
“律师说三到五年。”
林霁秋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我走了。”
“林先生。”周先生叫住她。
她停下来。
“谢谢你。”
林霁秋没有回头。“不用谢。这是工作。”
她走出咖啡馆,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手腕上的圆球振了一下。
“听完了?”她压低声音。
“听完了。”成然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现在回事务所?”
“嗯。你呢?吃了吗?”
“阿右留了饭。”
“那就好。”
林霁秋沿着人行道往事务所的方向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花店关了门,咖啡馆的灯还亮着。万相事务所的招牌在前面不远处,泛着暗色的光。
她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阿右正在擦桌子,看到她进来,笑了一下。“老板回来了!成哥在楼上,他说让你上去。”
“他吃了吗?”
“吃了。我把饭端上去的,他边吃边看电脑。”
林霁秋换了鞋,上楼。
成然工作室的门开着。他坐在工作台前,屏幕上不是数据,而是一张图——一个设计的草图。线条很简单,但轮廓很清晰。是一个小型的装置,比“阴阳”大一些,形状像是……一枚徽章。
“那是什么?”林霁秋问。
“下一个项目。”成然关掉草图,转过来看着她,“周先生那边结束了?”
“嗯。钱会打过来。”
“多少?”
“没看。”
成然看着她。“你不看?”
“他给多少就是多少。又不是第一次合作。”
成然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林霁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靠在椅背上。“方旭判三到五年。星元那边停了。镜面科技暂时查不到。”
“暂时。”
“嗯,暂时。”林霁秋看着他,“你还要继续查?”
“你不查了?”
“我接委托。委托来了就查,没来就等。”
成然沉默了几秒。“那下一个委托什么时候来?”
林霁秋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下周。也许永远不会来。”
“不会的。”
“你这么确定?”
“因为镜会不会停。他们还在扩张。新的培训机构,新的科技公司,新的基金会。只要他们在动,就会有人受害,就会有人找上门。”
林霁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你好像很想查下去。”
“你不想?”
她没有回答。
安静了几秒。
“成然。”
“嗯。”
“你那个‘下一个项目’,是什么?”
成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一个通讯器。不需要依赖外部网络的。”
“为什么突然想做这个?”
“因为这次的案子,有几次你的信号断了。虽然只是几秒钟,但……”
他没有说下去。
林霁秋看着他。“你在担心。”
“我在做准备。”
她笑了一下。“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林霁秋站起来。“我去洗澡。你也早点休息。”
“好。”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成然。”
“嗯。”
“那个‘阴’传给我的感觉……是你的?”
成然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是。”
林霁秋没有回头。“你传了什么?”
沉默。
“你睡着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他反问。
林霁秋想了想。“有人在。”
“那就是我。”
她嘴角弯了一下,走出工作室,轻轻关上门。
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了一下。
她抬起手腕,看着它。
“你在替他说话?”
圆球又振了一下。
林霁秋笑了一下,转身上楼。
第二天早上,阿右在厨房里忙活,阿左在柜台后面整理档案。阿花趴在窗台上晒太阳,阿墨蹲在墙角,阿橘——阿橘在偷吃。
一切如常。
林霁秋从楼上下来,男性形态,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赤着脚。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茶几上的温水喝了一口。
“老板,今天吃面还是粥?”阿右从厨房探出头。
“面。”
“好嘞!”
阿左翻着档案,头也不抬。“老板,昨天的款项到了。金额……”
“多少?”
阿左说了一个数字。
林霁秋挑了挑眉。“比他说的多。”
“嗯。周先生说是‘额外的感谢费’。”
林霁秋沉默了两秒。“存着。”
“好的。”
阿右端着面走出来,放在林霁秋面前。面条粗细均匀,汤底清澈,葱花撒得整整齐齐。
“老板,趁热吃。”
林霁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
阿右的眼睛亮了一下,转身回厨房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很多。
林霁秋吃到一半,成然从楼上下来了。他也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怎么梳,走过来坐到林霁秋对面。
“早。”他说。
“早。”林霁秋把面碗往他那边推了一点,“吃吗?”
“你自己吃。”
“我吃不完。”
成然看了一眼碗里的面,又看了一眼林霁秋。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是真的。”
成然没有反驳。他去厨房拿了一双筷子,坐回来,从碗里夹了一筷子面,吃了一口。
“好吃吗?”林霁秋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阿右听到了会伤心。”
“他不会。他只听得到‘好吃’。”
阿右从厨房探出头。“我听到了!”
两个人同时笑了。
阿左翻了一页档案,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