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和周晚被送进卫生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方琳的父母、宋扬的同事、陆心怡和陈恪的家属——不知道是谁通知的,也许是孙远,也许是镇上的医生。林霁秋站在走廊的尽头,靠着墙壁,看着那些焦急的面孔和红肿的眼睛,没有说话。成然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阿左刚传过来的资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平板递给林霁秋。“林骁。四十五岁。海洋地质学家,在国家海洋研究所工作了二十年。三年前在一次深海勘探任务中失踪,当时被认定为因公殉职。妻子在他失踪一年后改嫁了,儿子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周晚。三十一岁。海洋生物学家,失踪两年。父母都在老家,至今还在找她。”
林霁秋看着屏幕上那两张照片。林骁的证件照看起来年轻很多,头发是黑的,脸上有笑容。周晚的照片也一样,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像是正在和拍照的人说什么有趣的事情。她把平板还给成然。“林骁的家人知道他还活着吗?”“已经通知了。他们正在赶过来。”“周晚的呢?”“也在路上。”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方琳呢?她出院了?”“昨天出的。跟她父母回家了。”“宋扬?”“还在市里的医院。他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的好,医生说下周可以出院。”
走廊尽头,医生从病房里出来。孙远迎上去,问了几句,医生点了点头。孙远的肩膀松了一下,转身朝林霁秋走过来。“都稳定了。林骁的腿需要一段时间恢复,但没有永久性损伤。周晚主要是营养不良和心理创伤,身体没有大问题。”林霁秋点了点头。“他们能说话吗?”“能。但不要太久。”
林霁秋走进病房。林骁躺在靠窗的床上,周晚在靠门的那张。两个人都在输液,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睛里比在水下洞穴里多了些东西——说不上是希望还是余悸。
“林骁。”林霁秋走到他的床边。林骁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你是……那个在水里接住我的人。”“是。”林霁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现在能说话吗?”“能。”林骁的声音还是轻,但比刚救出来的时候稳了一些。“他们为什么抓你?”林骁沉默了几秒,目光移向天花板。“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在水下,一个洞穴里。有一扇金属门。”和方琳、宋扬一样的回答。
“你进去了吗?”“没有。我刚看到那扇门,后面就有人了。他们穿着黑色潜水服,两个人。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那边的房间里了。”“那边是哪里?”“一开始不是你们发现我的那个洞穴。是另一个地方。更小,更暗。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灯。后来被转移过几次,最后才到了那个有门的房间。”
“你被关了多久?”“三年。”“三年。”林霁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三年。一千多天。没有阳光,没有新鲜空气,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林骁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他们问你什么了吗?”“没有。从来不问。只是关着,偶尔有人来看,在门外看,不说话,不进来。拿着本子记东西。”林霁秋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观察实验。不是审讯,不是逼供。是观察。观察一个人在没有外部刺激的情况下会变成什么样。她站起来。“你休息。晚点再来看你。”
林骁叫住她。“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林霁秋。”林骁的眼皮跳了一下。“你姓林?”是。林骁看着她,嘴唇颤了颤。过了一会儿,他说:“没什么。可能是巧合。”林霁秋看了他几秒。他认识姓林的人?和自己有关?她没有追问,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成然还在。他靠在墙上,正在看平板。
“问完了?”“问完了。他说他看到那扇门之后就被人抓了,关了三年。他们从来不问他问题,只是观察。”“符合镜会的模式。”成然抬起头,“控制、观察、记录。不解释,不交流。让被关的人在未知中慢慢崩溃。”林霁秋想到了方琳敲墙的声音,宋扬的回应,墙两边的人在黑暗中用敲击交流。“监控室那张记录文件照片里,还有XK-01和XK-02的记录。林骁是三号,那之前还有一号和二号。他们可能已经不在了。”
成然的手指定了一下。“昨天那个木门后面,也许有答案。”
林霁秋看着他。“明天去找。”
下午,林霁秋和成然去了采石场。孙远开车,阿左坐在副驾驶,车子沿着海岸线往北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没有铺柏油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孙远握着方向盘,身体随着车身晃来晃去。
“前面就是采石场。”他指了指前方一片空地。空地很大,到处堆着碎石和废弃的设备,生锈的传送带、破碎的电机、半埋在土里的轮胎。空地尽头是一面陡峭的崖壁,灰色的岩石裸露在外面,被风和水侵蚀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路。崖壁脚下有几个黑黝黝的洞口,大小不一,有些洞口堆着碎石,像是塌方过。
成然下车,走到最近的一个洞口前,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洞不深,大约五六米就到了底,洞壁上有钻孔的痕迹,是采石时留下的。他退出来,走到下一个洞口。这个洞更深,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尽头。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有足迹。不是新的,是旧的,被风沙填平了大半,但轮廓还在。
“有人来过。”他说。林霁秋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足迹。“可能是他们。从这边进出,不用经过水下的门。”
成然站起来,把手电筒叼在嘴里,侧身挤进洞口。洞很窄,肩膀几乎擦着两壁。走了大约二十米,洞开始变宽,头顶也变高了,能直起腰。他停下来等林霁秋。她从后面跟上来,手里也拿着手电筒。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洞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潮湿,有海水的咸腥味。地面上开始出现浅浅的水洼,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快到海边了。”成然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传出很远。林霁秋用手电筒照了照洞壁,岩石上长着海藻,还有附着的藤壶——这里是涨潮时海水会漫进来的地方。
又走了几十米,洞到了尽头。不是塌方堵住的尽头,是人为的——一堵墙,红砖砌的,灰缝很新,和周围古老的岩壁形成鲜明的对比。墙中间有一扇木门,和林霁秋在水下设施里看到的那扇一样。朽了,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化学制剂的味道。
林霁秋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动作很轻很慢,怕惊动门后面可能存在的任何人。门后面是一条短廊,不到两米,尽头是另一扇门——铁皮的,关着。门上有转盘,和水下那扇一样。林霁秋握住转盘,用力拧了半圈,把门拉开。
门后面,是水下设施的那个走廊。编号房间。XK-01到XK-10。
林霁秋站在走廊里,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一扇门。XK-03的门开着,里面空着;XK-04的门开着,空着;XK-05的门也开着,空的;XK-06,XK-07,XK-08,XK-09,XK-10,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XK-01和XK-02的门还关着。她走到XK-01的门前,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空的,床铺整齐,没有人。XK-02也是空的。
“他们转移了。或者,”成然看着她,“已经不在了。”
林霁秋没有说话,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那个转弯,走到那个天然洞穴。她用手电筒照了照林骁和周晚被关的那个角落,角落里空空的,只剩两条镣铐。墙壁上那个木门还开着,门缝里那股化学制剂的气味还在。她用手电筒往里照了一下,门后面是另一条通道,更窄,更矮,要弯腰才能通过。
“成然。”
“在。”
“这条路可能通向海边的另一个出口。”
“也可能是他们进出时用的通道。”
林霁秋弯腰钻了进去。通道大约二十米长,尽头是一扇铁门,没有转盘,只有一个小小的感应区。她拿出LVL-3钥匙卡试了一下,红灯没反应。又试了LVL-2,还是红灯。门打不开。她退出来。
“需要更高级的卡。”成然看着她。林霁秋蹲在门边,用手电筒照了照门缝。门的那一边,有水声。不是管道里那种,是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门外就是海。可能是他们的秘密出入口,只有内部人员才能用。”
两个人原路返回,经过走廊,经过编号房间,经过木门,经过红砖墙,经过长长的洞穴,出了采石场。外面天已经快黑了,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把整个采石场染成暗红色。孙远靠在车旁边抽烟,阿左站在旁边看着崖壁的方向。看到他们出来,孙远把烟掐了,阿左拉开车门。
“怎么样?”“找到通道了。从采石场的洞穴进去,能通到水下设施的内部。但他们可能已经转移了,XK-01和XK-02的房间里没有人。”孙远的脸在夕阳下显得更老了。“那……这个案子,算结束了吗?”
林霁秋看着海面,沉默了几秒。“案子结束了。但真相还没找到。”
回旅馆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孙远开车,阿左看窗外,成然看平板,林霁秋闭着眼睛。夕阳从车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回到旅馆,林霁秋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把防水背包放下,把湿了的衣服换下来,冲了个热水澡。水很烫,冲在皮肤上有微微的刺痛,她闭着眼睛,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手腕上的圆球在水流中轻轻振着,和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她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到床上。
成然敲门进来。他端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林骁和周晚的家属到了。林骁的儿子在病房里陪他。周晚的父母也来了,哭了一场。”
林霁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林骁儿子多大了?”“十四岁。他失踪的时候才十一。”三年。十一岁到十四岁,一个男孩从儿童长成少年。他不知道父亲还活着,也许已经慢慢接受了父亲不在了。然后忽然又回来了。
“成然。”
“嗯。”
“那个木门后面的通道,需要更高级的钥匙卡才能开。那一级别的卡,可能在更高级别的人手里。比如——镜面科技的核心管理层。”成然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也可能是锈骨的人。”林霁秋放下咖啡杯。“他们知道我们了吗?”“如果不知道,他们不会把XK-01和XK-02的房间清空。他们知道有人侵入了设施,但不知道是谁。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什么?”
“等他们犯错。只要他们还在活动,就会留下痕迹。有人进出,有资金流动,有物资补给。这些都是痕迹。”林霁秋看着他。“你要继续追。”“你不追了?”她想了想。“追。”成然站起来,端起空了的咖啡杯。“那就等。”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林霁秋。”“嗯。”“林骁……他看你的时候眼神不太对。一直在注意你。可能是因为你也姓林。也可能有别的原因。”林霁秋愣了一下。“什么原因?”“不知道。但我的感知力告诉我,他在认出你姓林的时候,心跳加快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会注意的。”
成然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林霁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林骁。姓林。看她的时候眼神不对。心跳加快了。她翻了翻自己的记忆——父亲那边的亲戚,她认识的不多。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也很少提起家里的事。她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林骁的亲戚?想不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了一下。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的温度。“你知道些什么?”圆球没有回答。它只是振着,和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